局部的得失並不能代表總體,哪怕劉十將再如何勇武不畏,個人的力量終歸有限,無法逆轉十萬兵馬交鋒的大勢。
作為勝負手的平盧軍,對上王仙芝的中堅精銳,非但沒討得什麼好處,還因為是先行接戰,導致在這鏖戰期間出現了氣力不支。
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平盧軍的境況就是中間的那個再而衰。
後頭的生力軍在岸邊鋪排不開,短時間的優勢微不足道,持久下來,王仙芝兵多將廣,輪番上陣打車輪,如之奈何也?
果不其然,高坐在樓船頂爵上的宋威臉色愈發不對了。
「攻又攻不進,左右支絀,這樣打下去占不到好處,不過是平白讓兒郎們送死。」
率先發難的是張貫,其人到底是藩鎮牙兵出身,私心很重,見得右廂本部減員明顯,偏偏平盧軍是個廢物殺不進去,也顧不得高低尊卑,直接當眾向宋威發牢騷了。
「再等等看。」楊復光皺著眉,不咸不淡安撫了一句。
「唉!」張貫一拍女牆,急得咬牙,道:「還等!沖不進去退就是了,非要將數萬兒郎葬送在南岸不成?!」
宋威捱不住了,不忿說道:「前軍離岸有個一里多,退也不是不能退,只是需作殿軍,只怕還沒回到浮橋上,退到岸邊,退勢便要變成潰勢、敗勢。」
「那總不能幹等著,天要黑了,南岸無營扎,夜裡怎辦?」
張貫見宋威不應,又轉頭向穆仁裕施壓。
「穆帥!你宣武損失可不少!整整一個都的戰兵要打沒了,怎還能坐得住?」
穆仁裕本就臉色發青,被這麼一激,差些就要怒髮衝冠撫欄處了。
就在三位代表人物爭執之間,一名校官小步登樓,來到穆仁裕前。
「大帥!巢賊以數百騎沖十都陣!十都本要潰散,那位劉十將點了五十槍斧甲士,身先士卒推了回去!」
說罷,這校官將一卷殘破旗幟奉上,又從腰間解下包袱,獻上首級。
「斬將奪旗?」穆仁裕木訥地呢喃了一句,竟是不相信是自軍所為。
且說,自古戰功無非四大,即先登、破陣、斬將、奪旗。
這裡的將雖是副將,卻是騎軍將,天然要高一截,奪旗則是有點牽強,姑且也算吧。
而作為受益者本人的穆仁裕,非但不信是自軍,更不信是那新編的十都。
他派遣趙德明的那兩百牙兵入編,只是為保全義勇都,沒真指望一堆鄉下來的民兵建功,故而得知捷報後好久沒緩過勁來。
「壯哉!」
楊復光稍露喜色讚賞了一聲,憂慮卻是依然不減。
宋威則是掃了左廂一眼,不著調的哼了聲。
頂爵中人都明白,劉十將所為是能振奮士氣,可也只僅限於宣武幾個都,其餘兵馬正忙著殺賊,誰管你這那的。
要說是黃巢那幾個宗親帥將,那定是值得傳首宣告的,情勢危急,眼下就無需小題大做了。
戰事又持續了半個時辰,忠武軍的傷亡已經非常明顯了,有崩潰的跡象,宣武軍雖強,只是因為兵力多於前者而已,一樣是應接不暇。
至於平盧軍,攻勢是不弱,但接敵最少,損失也最少,與左右兩軍的戰況比較起來就像是在打醬油……
這種時候,已經不是分論功勞,而是該趁著將士們還有氣力,尚且肯聽調遣,組織退軍了。
「如此勢態,淄青兒郎無力破陣,是我宋威之罪過,退兵吧。」
張貫早就忍不住了,當即就傳令通告,穆仁裕縱是心有不甘,也知再打下去必將大潰,無奈點頭。
………………
「退兵?!」
當劉猛在前線接到退兵的消息時,無疑是驚奇的,哪怕他在出兵前就知曉勝算不大,也一樣不耽誤莫大失望。
不為別的,他就是為自己身負四箭、陣斬十餘賊兵而不忿,為戰歿沙場的將近兩隊百人的兒郎們不忿。
打到頭來,沒邊沒際的拋灑兒郎為你平盧軍作綠葉遮風,到頭來竟是這麼個結果?
「憑甚麼!憑甚麼死了這麼多人!他平盧軍悠悠哉哉地退兵!要我等做殿軍!!」
那王十將比劉十將還要不忿,當場摔了兜鍪,怒罵不止。
這魚鱗陣的巧妙在於進可攻,退可守,進是中軍進,退也是中軍退。
左右軍為八字,平盧軍那個人字的頭只要往回一縮,兩軍斜鋪頂上去,自然而然便能退回岸邊,乃至渡過浮橋,回到對岸。
「中軍不能潰,若中軍潰了,三軍皆要崩,更是完蛋。」
其人副將還在苦口婆心地勸說,奈何王十將不聽,罵得更凶了。
「我的兒郎死了多少!他死了多少?要我說,咱那穆帥就是卵貨!沒卵的貨!甚都要聽那廝的!這下好了!血白流人白死!白忙活一場!!」
罵到後來,那王十將也是力竭氣虛,險些踉蹌不穩栽倒下去。
劉猛長嘆一聲,也是無話可說。
「阿猛,咱們怎麼辦?」朱存、朱溫兄弟是輪上陣的,此時朱存退回來歇息,滿目血污,全然不知如何是好。
「聽令便是。」
前線的廝殺哀嚎聲再如何刺耳,也遠不及這四字如雷貫耳。
沒多久,僵持不下的平盧軍終於是退回了八字兩翼內,開始分批後移,往岸邊浮橋渡河。
王、黃二人見狀,更是大喜,當即將最後一萬可調度的,參差不齊的雜軍壓了上去,試圖以數量擊垮宣武、忠武二軍。
當然了,退兵是失利,不是大敗,更不是被殺的潰不成軍。
藩鎮武夫再不濟,也不是那些蛾賊能比擬的,不少人都知悉胡亂來只會死得更快,有序退回岸邊才能活下來。
說真的,若劉猛是宋威,保不齊能狠下心來將浮橋、船隻齊齊拉走斬斷,就將三萬餘藩鎮兵馬困在南岸,背水一戰。
奈何他不是宋威,也不見得有此決斷的魄力,敢冒著遺臭萬年的風險,葬送大唐少有的、堪戰且聽指揮的中原軍。
日頭一會比一會低,當夕陽落在甲光上,與滿地屍骸烙成一片血海時,三軍在折損一成左右的殿軍後,終於是退到了岸邊,有船隻、大批的弓弩手、床弩做掩護,得以喘息。
是的,退回岸邊是第一步,第二步是如何解決在半渡被賊人猛擊的難題。
為此,先後撤離成了難題,甚至有兩軍士卒為此不忿鼓譟,開始內亂爭渡。
劉猛看著這一切,廝殺半天的身子不怎麼累,心卻是累的不行。
娘希匹!大唐遲早要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