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營後,劉猛還沒將楊尚父賜下、裹在衣襟中的《太宗李衛公問對》捂熱,便有上司親自前來發號施令。
其人名叫李地龍,乃是宣武中軍都虞候,職權相當於監軍執法官,直接越過都知兵馬使、副使,隸屬於節度。
「磨磨唧唧的!都要開拔了!造飯的傢伙什動也不動!渡河了去吃甚?乃公的瓊漿屎尿?」
聽得其人唾罵,朱溫比劉猛還要應激,若不是後者攔著,怕是要像在蕭縣劉家大院裡那樣,止不住與其對罵陰陽。
是,藩鎮兵馬是跋扈,且經常時不時地鼓譟,但這與軍紀嚴明真的不矛盾。
換句話說,除了河朔三鎮,其餘那些鼓譟發賞的,或是砍殺節度的,基本都是自身利益受到了侵犯,單純維權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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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麼是欠餉,要麼是被上司穿小鞋,要麼是遠赴數千里乃至萬里去守邊,亦或對著不可能戰勝的敵軍去送死。
這種情況不鼓譟都不行,上面都不把你當人看了,造飯難道不是應該的?
指望著晚唐軍士與漢晉丘八那般良順,想都不要想,從劣幣驅逐良幣起,自下而上,兵源根基早就變了。
無論怎說,大軍團作戰,紀律要嚴!
劉猛對李地龍咄咄逼人的態度沒什麼意見,反倒苦哈哈的聽令改正,態度與銀行女櫃員不相上下。
面對其人毫無波動的微笑,李地龍也是整不會了。
好在趙德明是個會來事的,當初也是直隸穆仁裕帳下,好說歹說一番,親自上手整頓,方才請走了這條地龍。
李地龍走後,劉猛陷入了沉思。
他娘的,老子連太白陰經都沒學全,這排兵布陣都是半吊子,遑論黃帝創的井字九陣,以及流傳最廣的八陣圖。
基礎不紮實吶,高屋建瓴的淨看這些大法有甚用?
這是典型的宏大敘事後遺症,得治。
劉猛索性暫時收了讀書的心思,一絲不苟地效仿趙德明,總歸是在前軍將要渡河之際,將軍械甲冑一齊整備妥當,等令待發。
且說,令是自上而下的,先是宋威統籌三軍,其人自領平盧,張貫領忠武、穆仁裕領宣武,逐層下發。
正因此,哪怕宋威有心給劉猛穿小鞋,讓義勇都前驅,也得穆仁裕答應才行。
當然了,宋威又不是傻子,怎麼會讓一支弱兵為前鋒,難道是生怕自己打了勝仗?
除非是需要長時間圍城,打攻堅戰,才會把土團鄉兵當作炮灰前驅,用來消耗守軍的箭矢、金湯等等軍資儲備,其他狀況下,大都是精銳打頭陣。
前頭尚且無勇,後頭更不用說,敵軍排下偃月大陣,一個側擊多半就潰了。
所謂夫戰勇氣也,恰恰就是這個道理。
「這一戰是宋威那老物要打,咱們穆帥不得不附和,平盧軍打先頭,前鋒已經渡河去列陣了,咱們是左廂軍,待會也得過河去。」趙德明向眾將述說道。
右廂的位置是相對而言的,眼下是以北伐南,位置就要調過來了
這兩天義勇都沒少為此操練,譬如撤軍的前軍變後軍,隊長變隊副,一隊首尾互調,這都是唐初遺留下的心得。
軍旗是隊隊皆有的,寬裕的能配上幾個旗手,正常都是隊長、副背旗,方便士卒跟隨。
「宣武原本九個都,咱們是第十都,與六都、八都合為一軍,隸屬右廂兵馬使。」趙德明背過身去,望向一道道由漕船搭成的浮梁,說道:「等六都過去了,咱們就去岸邊,八都登橋到半路,咱們便得上去了。」
劉猛、朱溫等將相繼看去,見著河中、南岸密密麻麻黑雲一片,心裡多少有點犯怵。
以萬為單位的仗都沒打過,上來就是十幾萬人馬,駭不駭人?
這當然不是說義勇都的人都是劉姥姥那個性子,事實上許多輔兵民夫都差不多,一樣是心驚膽戰地面對著賊軍箭雨、游騎襲擾。
「賊人為何不半渡而擊我軍?」
半渡而擊,算是兵法中最基礎的要領了。
如果敵軍退無可退,背水一戰,這種仗不要打,鬥不過困獸。
如果敵軍渡河一半,先到對岸的人沒法調頭,後面的人也難有戰意,不願交戰,這種時候進攻的話其軍首尾不能相應,勇氣全無,一打一個勝仗。
劉猛的困惑,則是來源於平盧軍是如何在敵眾我寡的情況下穩住南岸陣腳的。
「十將此問太過單調了,我軍雖無水師,卻是有大船,莫小瞧了那些漕運糧船,有幾艘乃是重樓高的大船,弓弩手附於其上,箭矢能覆蓋數百步,賊人雖眾,也只敢在岸邊襲擾,不敢真殺來。」
趙德明作為穆仁裕的直系副將,懂得委實不少,不像是大頭兵出身。
「我舉一例,十將小字季奴,當初南宋皇帝劉寄奴於黃河南岸行軍,北岸十萬魏騎相隨,便是仗著樓船水師掩護,方才讓步軍登了岸,施出那卻月陣來。」
劉猛知道對方說得是什麼,但作為後世人聽著只覺得怎麼都怪異。
這不是名字的問題,而是你一個姓趙的稱姓劉的為南宋,是不是二哥笑大哥了?
劉宋大半時間還有中原呢……甚至一時還於舊都、收復關中,別尬黑啊。
「趙副將舉例貼切。」朱溫點了點頭,輕笑譏諷道:「北魏以騎稱霸,雖說不是十萬重甲鐵騎,那也是足數的騎軍,似對岸那群蛾賊……還想阻擾我軍登岸,豈不可笑?」
給個機會你最起碼也得握住啊。
賊軍號稱十萬大軍,八百鐵騎都不知有沒有,千餘輕騎、游騎,讓他們沖重甲步兵方陣?
乃公大盾那麼一架,弓弩那麼一射,那些軟趴趴的角弓頂個鳥用?
再說了,三鎮的騎兵湊起來足有一千多戰騎,都是正兒八經的披甲重騎。
反觀賊軍一群烏合之眾,若是敢半渡擊之,可真要笑煞人也。
現實的情況也正如朱溫所料,賊軍原先還能趁著平盧軍前鋒登岸人少,騎、步來回射上那麼幾輪,還能占點甜頭。
等到甲光在秋陽下燦燦閃耀一片,那些箭矢造成的殺傷便極為有限了,甚至反過來被勁弩射得馬翻一片,嗚呼哀哉。
「就他娘得這麼射!爽啊!」
宋凡宋副將在旁看得心潮澎湃,登時無了怯意,很是想上陣撿人頭攬些功勳。
趙德明卻不是這般想的,面色較為慎重。
「這才射殺多少人,賊眾七八萬,如今前頭皆是些被押上陣送死的民夫。」
雖說同為副將,但趙副將與宋副將不可同日而語。
「咱們不也有百來弓弩手,像他們這般射上幾輪,撈了功勞不是美哉?」宋凡不解道。
趙德明不動聲色反問了一句:「你可知何為正奇?」
宋凡撓了撓頭,面露苦色。
半晌,朱溫沉思應道:「趙兄是說,賊軍不見正兵,這些正兵乃是……誘敵之卒?」
「哦,朱副將也知正奇?」趙德明訝然。
「看過一些曹公(孟德)新書。」
言罷,誰知趙德明搖了搖頭,平心道:「曹公論戰是有章法,卻太過拘泥了,正奇非是一成不變,奇可是正,正可是奇,賊軍作態,咱們隔岸觀戰,看不真切。」
說起曹操的《孟德新書》,這便是歷來兵法論道不可避免的話題。
魏武帝既然是以武為諡,哪怕有赤壁之戰那樣的大敗績,權威依然是有的。
這倒不是說孟德新書有多麼神奇拔眾,而是其書中所記載的心得、經驗更為貼合實際,沒什麼深奧難通的地方,創作出來的本意也就是讓麾下部將學習,不求出彩,只求中庸。
當然了,在太宗、衛公問對之中,新書的內容基本都是被當作反面教材的。
譬如奇正之辯,最粗俗膚淺的解釋無非是正面的部隊與決定勝負的預備部隊。
可如『機變』所言,戰場變幻莫測,敵人哪會一步步按照你的路數來打?
突然變個樣,腦子卡機了怎辦?
想到此處,劉猛也有些動心了。
自己學習快,是因為有前世的高等教育做鋪墊,他這伙鄉親兄弟,要是沒有一本類似於新書的通俗心得,還真有些難長進。
著書嗎?他一個小小十將?
算了算了,不如有空寫點日記。
趙德明與朱溫爭論不休,劉猛作為半吊子,在旁聽得津津有味,卻是全然不聞李地龍陣陣怒罵聲。
「還他娘的愣看!八都上浮橋多久了!再不進軍!以臨陣怯敵之罪,我李地龍必要先斬了你劉季奴!!」
罵聲來得快,去得也快,李地龍粗略巡了一圈,很快領著數十親兵縱馬離去。
劉猛訕訕一笑,不敢再怠慢,旋即跨上高頭大馬領頭,讓劉義符居側舉十將旗跟隨。
其餘副將也紛紛各回隊伍,排列行伍,次序進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