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兩日,行營兵馬正如楊復光、穆仁裕預告那般,未等張自勉率忠武大軍援赴,便在宋威宋大帥的號令下大肆動員起來。
土團輔兵為前驅,借著水流緩和的良機,在汴河上將漕船一一相連,作為大軍南渡的橋樑。
十五日卯時,連營內炊煙裊裊,熱氣朦朧。
眼瞅前軍將要發兵渡河,愛學習的劉義公耐不住了,向都監小使展露了信令,急不可耐的去見楊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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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監。」甫一入內,劉猛畢恭畢敬地叉手作揖。
「來了。」
楊復光神色不大晴朗,但到底是有沉氣功夫的,微微然一笑,便捧著茶盞,與其相對而坐。
「兵書看得怎麼樣了?」
「小子冒昧前來,不是為問楊公兵法疑難的。」
楊復光抿了口茶,將茶盞放在刻畫著兩岸地勢的帛制輿圖上。
「說吧。」
「仆聽聞崔忠武殺麾下都將李可封,可是真事?」
「他敢在崔進之(字)麾下鼓譟,又無所防備回到許州,自取滅亡罷了。」
「為崔公效勞者,仆聽聞是張右威,其人兼職招討副使,諸位十將都說他領了一萬精兵援宋州,為何宋威不再等等?」
楊復光正為此事煩心呢,被劉猛撩撥起,眉眼一皺,道:「宋威是什麼氣量,你見識過了,小人惡與君子同流,此時南渡,哪有戰機可言,乃是他見張自勉將至,不願後者再立功勞,壓自己一頭罷了。」
從當下河南藩鎮的實力來看,宣武軍自不用說,中人之資,平盧鎮又名淄青鎮,是個歷史遺留問題。
大概地說,乃是平盧軍從鎮地營州(遼寧朝陽)奉詔討賊南下,見得中原沃野萬里,委實富貴,索性便留在青州不走了。
要知道,玄宗朝河北藩鎮作亂,河南諸鎮還是忠於朝廷的,山東一地的糧產甚至能跟江南平分秋色,你這讓邊塞受了不知多少年苦寒的兵大爺們如何想要回去?
此山東樂,不思邊也!
那些邊塞健兒們安家傳代都過去一百年了,要說人人善騎,戰時有多麼悍勇,那都是過去式了。
莫說平常人,那些個野人入主中原,腐化也是一等一的快,計較不了。
故而平盧軍算不得強悍,至多壓宣武一頭,與新貴忠武軍是有嫌隙的。
按照忠武軍的履歷,這支中原藩軍實如其名,劉猛當得一個義字,前者也當得忠武二字。
當然了,還是底子兵員好,崔安潛上任後,募兵都是往良家子這方面去的,笨是笨了些,他娘的是真聽話,朝廷指哪打哪!
「楊公,宋威好歹也是三軍統帥,堂堂都頭,怎能因私廢公,如此……荒唐呢。」
劉猛大抵是不能理解的。
為甚?
現在的戰機太過牽強了,宋威最初給的說法是北風浩大,他們這些北岸的兵馬南渡是順風,占了天時的好處。
呵呵,這說法他信就有鬼了。
這風向又不是一成不變的,多是北風能代表什麼?
就算是順風,難道便不怕太『順』了,直接自己打包好過岸送人頭?
無論怎說,在熟讀三日兵書以後的劉義公,別說實戰行不行,紙上談兵總歸是有造詣的。
誰知楊復光沒有在口頭上落井下石,反倒為其解釋了起來。
「宋威也是有身不由己,平盧軍將士可沒好耐性,當初王仙芝大潰,險些敗走,那些牙兵牙將也沒少催促回鎮,如今鼓譟進軍,要麼三鎮分家,要麼南下,是你該如何選?」
劉猛沉吟了一會,委實沒話說。
這晚唐特色你就享受吧,享受久了就不吱聲,腦袋搬家嘍。
「我有心栽培你,不單是忠義,此時你麾下那千人都眼下是不頂事,可到底多是鄉親良家子,對你言聽是從,捨得真賣命,這等可貴,天下諸鎮難買。」
說罷,楊復光又感慨了一聲,念道:「義勇都,好名字吶。」
劉猛也是不曾料想自己那支被趙德明看作處處破綻的都軍,竟是如此彌足珍貴吧。
好吧,與自己當初剛學箭術差不多,不管射得準不準,射得遠就夠了。
楊復光見劉猛訕訕一笑,問道:「這些大事無需你去考校,聽穆宣武號令便是了。」
「是。」
「兵法學的如何了?」
「小子最近都在看太白陰經。」
言罷,劉猛面露怪異,這確定不是什麼玄幻修仙的宗門功法嗎?他這是被收為了關門弟子?
「嗯。」楊復光頷首,輕笑道:「但我今日不考校這些。」
不考?
「孫子兵法可看過了?」
「看了。」
「好,我問你,依行營、賊眾之勢力,倘若今明兩日南渡交戰,我軍有多少勝算?」
劉猛俯首沉思,數刻後坦誠應道:「孫子言,合於利而動,不合於利而止,小子目光淺薄,沒看到那北風有多大的利處,我軍無利而猛攻,以為至多三四成,變數極大……」
「不錯,這也正是我所憂,但偏偏奈何行營眾將不敢直言逆反,得過且過,唉。」
楊復光對劉猛學習速度還是有些訝然的,但更多是對『忠誠』的滿意,這小子是個會說實話的,與那些整日拐彎抹角,變著角度述說我軍必勝的大唐贏學家不知強上多少。
這些所謂的謀士,簡直與術士沒區別了,就好比北方遊牧民族發兵前占卜的傳統,委實教人難繃。
當然,荀彧的勝敗論還是有可取之處的,算是較為客觀的勵軍法子。
「你可知曉正奇之變?」
正奇?
劉猛微微一愣,臉色有些難為。
要說作為中等數學的『虛實』,劉猛還能借著申論水平說道說道,奇正之分,堪稱兵家至聖的精髓了,用高等數學都是低攀,他才學兵法幾日,這怎答得出來?
考閉卷就算了,怎還超綱了呢?
楊復光見其答不出,也沒苛責,徐徐說道:「觀我大唐,自太祖烽起晉陽來,論造詣,至今兩百餘年,無人能出太宗、衛公左右。」
劉猛面上笑著,心下腹誹。
老天爺,上來就舉二李,這戰還怎麼談?
他是這麼想的,事實卻大大出人意料。
只見楊復光從寬袖之下取出一薄薄斑駁書捲來。
「自杜公(佑)撰《通典》,秘書省已在編史,取料繁多,我少好兵書,阿爺(玄階)收我為子時,曾贈我這一本三卷,乃是……太宗皇帝對李衛公問奏兵法之機要。」
話音落下,劉猛心神一顫,竟是不敢伸手去抓。
《太宗李衛公問對》?!
此書哪怕是在兩宋,也是武經之絕要,遑論大唐還未得刊印……
純粹的『一手』史料啊。
不對……這是要我認義父?
猛不知曉的是,騎士楊復光膝下子嗣不少,雖說都是義子假子,皆都是姓楊,名中還得帶一個守字。
但這與後來的楊大功臣不同,現在其人收的都是宦官,而非藩鎮武夫。
而楊復光若不是收義子,則更耐人尋味了。
誠然這本兵書彌足珍貴,但天下又不是僅此一本,沒人謄抄,只是流通太少罷了。
況且,劉猛還沒有做帥的資格,學太高深的兵法有些拔苗助長了。
可楊復光萬萬沒想到,這小子在接過書卷後,徑直撲通跪了下去,沒有……分毫猶豫。
「義父在上,受劉猛一拜!」
這一跪,劉猛就且差喊出為楊復光養老送終了。
在旁的小使見狀,早已是目瞪口呆,腦海一宕。
世子之爭,素來如此乎?!
「堂堂健兒,又非閹人,喚我義父做甚?」
「天子尚且喚田公為阿父,楊公厚恩如此,猛喚喚公為義父又有何不可?此乃臣從君也!」
一個是喚家奴為父,一個是喚救命貴人為義父,這般一比,孰重孰輕?
宏大敘事還是有可取之處的,得看如何用,用在誰身上。
譬如楊復光,他本來是沒好氣斥了一句,聽此巧言,旋即上前伸手把臂,滿心歡喜地將劉猛扶了起來。
「阿爺,還是讓兒來吧。」
不知是吃了醋還是怎的,那小使不敢托大,趕忙上前幫襯,撥動了劉義公這座小山。
劉猛顫顫巍巍站起來後,面色已然是漲得通紅,顯然還是沒某位先祖那般皮厚,應變自如。
「楊公如此待我,不是親父勝似親父……」劉猛義正言辭道:「假若公不願認猛為義子,猛也當視公為尚父。」
尚父二字可謂精妙絕倫,楊復光乍聽,笑顏不褪,竟是默認下來了。
尚父又作尚甫,甫為男子美稱,可尚可父。
昔日周武王,稱姜太公呂望為尚父。
今朝之忠武公(諡)郭子儀,亦得尚父賜號。
「尚父二字太過,我楊某委實擔不得,你莫負了我期望便是,回營去吧,細心準備開拔之事。」
「是,尚父!」
「你這廝,外頭切不可這麼喚。」
楊復光望去雄武背影漸行漸遠,捋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