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明霄打過電話回來，樊星沒有繼續裝睡，而是停止了流淚，漸漸變得冷靜下來，她坐在床上，低落極了。
韓明霄下意識故意也變得小心翼翼，走到她身邊，將手機放到她眼前，才說：「你爸爸剛才打電話來了，我和他說你在我這，是安全的，讓他放心。」
樊星眼神一動，緩緩抬起頭來，望著韓明霄。她心裡明白，她的出逃是不負責任的，而韓明霄的處理很周全。
她眉目低垂，媽媽的話就像蜜蜂的針，扎進心頭，帶著毒，伴隨巨痛埋進肉里，怎麼動都是痛的。
她接過手機，認真攥在手裡，帶著委屈的鼻音對他：「我……給你們添麻煩了。」
對韓明霄來說，她能開口就是好事，否則他始終不知道如何開口，問她，怕惹她更傷心，安慰又怕安慰不到點子上。
「跟我不用說麻煩。今晚你放心住，明天我休息一天，把衛生打掃一下，生活用品買了，你要是不想回家，可以直接搬進去住。」韓明霄又擔心自己這話有歧義，倒像是慫恿她趁機和家裡斷絕關係，抓緊搬過來一樣，於是又說，「改天找個時間，我陪你回家，正式去拜訪一下。」
樊星倏然抬頭，眼裡有驚訝，也有不解和感動。
她想起從今年媽媽見到他開始，對他表現出來的低看和傲慢，韓明霄自始至終沒有表露出過不滿，現在甚至還想著登門拜訪。可她想起媽媽回家後說的那些刻薄的話，她不敢讓韓明霄去。
她又垂下眼眸，嘴唇微微顫抖了兩下，韓明霄怕她又要哭，只覺得自己話又多了，也不知怎麼了，自從他們在一起後，他自己也意識到了，自己在某些時刻笨拙無措地像變了個人。
「這幾天你回去確實太晚了，我也聽說當地有門禁很常見，是我沒考慮到，你媽媽生氣也是正常的。剛才你爸電話里也和我說了情況，既然……你和家裡說了我們的關係，我覺得是一定要登門拜訪一下的。」
他眉頭皺了一下，像是並不擅長說這些真心話，但又想安慰她，硬著頭皮繼續說：「本來是想聽你的意思，但是既然你說了，所以我也表個態。」
可樊星聽了更想哭了，其實對於和韓明霄在一起這件事情，她不得不承認，在某種程度上，是她想要突破原來沉悶的生活方式，完全尊崇內心追求自由，去挑戰世俗和原生家庭所作出的選擇。
這種選擇是帶著破釜沉舟意味的，不去考慮將來，只講當下的。
可他對她說的，沒有那種激情的情話，明天休假打掃衛生也好，置辦生活用品也好，拜訪家長也好，都是真的即將落地的，務實的話。
她其實從他的話里聽出來了，他好像，想和自己有將來……
那一刻樊星心中五味雜陳，眼淚不受控地決堤，但她狠狠擦掉，對韓明霄說：「對不起，我今天和我媽吵架了，原本我也想慢慢告訴家裡的，畢竟我……剛離婚……對不起，讓你現在很被動……」
韓明霄看著她的眼淚止不住地淌，卻仍然強行克制著找回理智，忽然覺得自己做錯了，他不該和她聊這些話題的——她說和媽媽吵架，她父親的電話里也談到知道他們在一起了，可卻沒有說具體吵架的起因經過，只有他眼前這個哭成淚人的女孩。
韓明霄不是傻子，他猜到了，她媽媽對他，並不滿意，甚至，是反感。
他忽然覺得不該同樊星聊見家長的話題，夜已經這麼深了，應該讓她盡情地哭夠了，好好睡一覺。
「時間不早了，明天請個假吧，你好幾天沒休息好了。」
樊星卻搖搖頭：「我要去上班。」
「是公司不讓請假嗎？就一天。」
「不是。」她擦了眼淚再度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認真說，「我覺得其實很多事情我做的並不好，這份工作，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我……我不想影響工作。」
話已至此，韓明霄不再多言，趕緊讓她躺下，先睡覺再說。
這一夜，樊星睡得委屈又迷糊，時不時還是哭唧唧的，韓明霄幾乎沒睡，他從身後將樊星環抱在懷裡，腦海里閃過無數的畫面，少年時清貧的山，冷月照著石階，走了一遍又一遍。
山上的廢墟孤墳與熙熙攘攘的人世間重疊在一起。
落魄過，也繁榮過。
這一刻他忽然覺得自己又回到了都多年前，父親和師父剛離世的時候，一無所有的少年，靠著貸款念完了大學，擔起養家餬口的重任。
而此刻，當母親的晚年有了保障，妹妹也已獨立成年。
他卻破產一切清零，回到了一無所有的時候，偏偏在這個時候，出現了那個他為之心動的人。
他想要為她從頭再來，再拼一把，可似乎情況比當年更加嚴峻。
沉重的負債，南北的差異，原生家庭的衝突，以及全然未知的明天，而他卻不再是當年有大把青春時光可以用來抵消的少年了，他很清楚社會對於一個三十多歲的青年容錯率有多低。
那一刻他也難免想起樊星的話，人生是地獄，這話對於他來說何嘗不適用？
他的人生也是地獄，是一個沒有出口的迷宮地獄。
可是，地獄之中，他們彼此遇見，既然決定了開始，他總要為她拼一次才行啊。
一年，不，兩年吧，給他兩年時間吧，兩年以後，若確認沒有將來，他不耽誤她。
想到此處，他睡意全無，孤身做起來，拉了一張塑料板輕薄的小桌板，到床邊翻出帳本來，緩緩盤自己的一本帳……
隔天樊星的鬧鐘鈴聲響起，她花了一分鐘才將記憶續上，她這是在韓明霄的房間裡。
鬧鐘一響，韓明霄見她醒了，先她一步起身去洗漱，常雲仍在補覺。
「你慢慢來，我先下去買個早飯。」
待他來接她下樓，帶來早餐，樊星低頭看，是當地人喜歡的豆花、鍋貼、湯包還有蔥油拌麵的油條——他大概不知道她的口味，是專門去了本地人的蒼蠅館子買的。
樊星看著他手裡提著四五樣早飯，全都接過來抱在懷裡，等上了車，她故意挑挑揀揀分一半給他：「我喜歡湯包，下次要是看見有黑米飯糰，麻煩你幫我帶一個，我要加臘腸和油條脆脆。」
韓明霄實則今早起來的話並不多，他一直在小心翼翼地觀察樊星——經過昨夜的崩潰大哭，他怕自己說錯話，也就沒問她到底愛吃什麼早飯。
就好像此刻的樊星，在他眼裡是一隻被雨打濕了翅膀的蝴蝶，他捧在手裡，想為她做些什麼，可抽了紙巾，怕用力擦傷她的翅膀，用吹風機又怕把她吹跑了，只能雙手捧在手心裡，到太陽底下，一點點曬乾，等她重新振翅的信號。
「嗯，還有別的嗎，總吃一種口味，也會厭。」
樊星或許沒有意識到他這種心態，但她能感受到他的細心和關心，說到底她的性格底色仍然是溫柔細緻的，面對這種善意，她不想反饋給他的一直是糟糕的一面，所以便故意說得仔細一些，她願意讓他了解自己，也希望他不要為這些小事困擾。
「泡泡餛飩。或者蛋黃粽子，但絕對不要甜粽子。一切豆沙餡的我都不吃。」
「行，記住了。」
「那你愛吃什麼？你也告訴我，我也好知道以後該給你買什麼。」
他想了想回答說：「只要別是甜的，都行。」
「那我也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