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裡的雨，潤進土裡，便催得草木生根，直往深處探。
晝也生長，夜也發生，不知疲倦，如夢如幻。
樊星在這春夜裡疲憊無知覺，仿佛也成了一株植物，變得貪婪至失去意識。
可又有什麼事情吊在心裡，迷迷糊糊驚醒：「幾點了？我要回家的。」
韓明霄正好洗澡回來，還沒來得及收拾地上的狼藉，裸著上身說：「快1點了。」
樊星朝他身後張望，怕常雲回來瞧見，即便是四肢酸痛，眩暈極了，也四處找衣服：「來不及了，我要走了。」
韓明霄原想留她過夜，但看她著急忙話，也怕給她添麻煩，對於當地人家教，他也有所耳聞，別說女孩子，就連有些男孩都是有門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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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明霄拿著衣服的手僵在半空中，有時候越聰明的男人往往在某一件上格外遲鈍，韓明霄就好像是獻祭了親密關係中的情商換了商業頭腦一樣。
哪有人才兩次就熟得像照顧孩子一樣幫人家穿衣服的啊！
被子鼓起一個大包，包里突然伸出一隻手，迅速搶走了他手上的內衣和上衣。
韓明霄愣了一秒，收回空空的手。趁著她穿衣服的時候，他走出去接了個電話，正是秦毓打來的那個。
好在樊星提前和家裡說過要加班，1點多鐘，手機上已經積了幾個催促電話，她頭髮也沒來得及理順，就跟著韓明霄朝外走。
正好碰見下班回來的常雲，樊星回眸瞥見身後門縫裡的一地狼藉，招呼都沒好意思打，低著頭衝進電梯裡去。
常雲順著樊星遺留的目光朝家裡走，一開門，面如死灰，在原地呆愣了好一會，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隨後默默地掏出手機，給六冊打視頻電話。
六冊早睡了，沒接。
常雲便錄視頻，順著門口往裡走，優先出鏡的撞翻的鞋架，隨後是一些零散的鍋碗瓢盆和雜物。
一直延伸到韓明霄房間門口，他對著視頻說：「這是有多急色，你自己感受吧。我現在不光是工作環境惡劣，就連生存環境都被污染了，我真覺得你哥多少得給我點精神損失費。裡面我就不拍了，辣眼睛！」
至於殘局，常雲當然是不會收拾的！
凌晨一點多，工作日的路上車輛寥寥無幾，路程變得格外漫長起來。
隨著燈光閃過，樊星忍不住在腦海里放映著今日之事，之前被租房扯開的話題再度浮上來。
正好也借著這個話題，稀釋一下車內濃稠得令人臉紅的甜度：「那個，你還沒告訴我陽山到底怎麼了呢。」
韓明霄一直沒說話，他的心態和樊星截然不同，樊星沉默是覺得進度飛快，有些害羞，但韓明霄沉默卻是因為發生關係後考慮的東西越來越多，例如是否告知家長，是否該上門拜訪，經濟上還能不能勻出一筆錢來作為將來的儲備金……等等一系列的問題。
同時剛才他給樊星穿衣服被拒絕，他甚至還有些擔心，她會不會有些討厭自己在床上的失控和粗魯。
沒想到，樊星開口又問到了陽山身上，他想，這樣也好，送她回家的路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若真用來聊嚴肅話題時間反倒不夠，不如說些龐雜的。
「你看他今天突然抽菸喝酒打嗝，就是有東西上身了。」
「啊？我看他名片上只寫了風水命理送陰……」說到這個「陰」，樊星冷不丁又打了個寒顫。
韓明霄點破說：「他才多大，他哪有能力去處理那些凶的，靠的都是身後的東西。」
「啊？」樊星再次發出驚嘆，「什麼叫身後的東西？」
「就是附身的精怪。」
韓明霄接著娓娓道來：「陽山是我師傅從小撿回來養的，和常雲一樣是孤兒。
小時候，我爸經常幫他送東西，也出力造房子，我經常生病受傷，師傅說拜他為師，能保我平安長大。其實就跟以前很多地方，認大石頭大柳樹做乾爹一樣。
說起來，我師傅也並不是什麼世外高人，他師傅也是個散修，所以不成體系，但多少懂一點。會幫人收驚選個墳之類的。但他沒教我們這些，也沒打算讓我們走這條路。」
樊星認真傾聽，不再像從前面對方齊一樣沉默配合，而是會主動發問，有來有回：「那陽山怎麼會……難道你師傅也是這樣的嗎？我記得之前你說，能掐會算的都是那種上身……」
韓明霄回答說：「我師傅不是，但我師傅做這行認識很多人是立堂出馬的。其中就有一個，他自稱是幾代傳下來的老香根，因為以前打仗逃到這裡來，到他這一代絕後了，就想找傳人。
他看中我師傅的兩個徒弟，我師傅死了以後沒多久，陽山就接了他的香碗。」
兩個徒弟？那就是連韓明霄也……
樊星想起飯桌上「陽山」拍著他的肩膀說的那些話，心裡一陣發麻。
「這個是想接就接的？就是突然獲得這種能力嗎？」
「當然不是，嚴格來說，正統的北方薩滿文化里，這種傳承是很嚴苛的，立堂需要四梁八柱齊全，外五行內五行具齊，且清風悲王都必須是生前出馬或修行的直系親屬才行。」
「什麼是四梁八柱，清風悲王？」
韓明霄不想讓她深入太多遍回答說：「就是修行的精怪數量和種類，清風悲王就是修行的鬼仙。齊全的約束也多，但很多不齊也會立堂，但看事就不會准。無非是精怪著急借人身，人著急斂財罷了。」
「那等於就是，隨便有什麼精怪地仙找個人就可以？」
「那倒也不是，這事兒也看資質緣分，但是能被看中也不一定就能成，有些人不願意，還會被磨好幾年，嚴重的會磨到家財散盡妻離子散。」
說到這裡，韓明霄忽然變得嚴肅起來，非常認真地對樊星說：「精怪地仙最常見的說法就是，這是對弟子的考驗，實際上他們讓人的生活處處不順，只有順從依附他們才會順利起來。所以如果以後遇見有人對你說，你也有緣份，千萬不要搭理，別管他說什麼命中注定，天生帶使命都別搭理。」
樊星聽出他語氣里的嚴肅和牴觸，便小心試探著問：「你是不是也……你剛才說，他們看中你師傅兩個徒弟……」
韓明霄忽而聲音便冷下來，帶著凌厲的肅穆：「看中我，我就得同意嗎？」
「在我看來，既然都是世間生靈，那就生而平等，我管他是修行了多少年的地仙，都不能凌駕在人的靈魂和自由意志之上。我要過什麼樣的人生，是我自己的選擇，而不是做什麼靈體的傀儡。如果這世間真有神仙，也不缺我這柱香。」
樊星雙唇微張，有些震驚於他說話時正氣凜然的氣魄，好似真的沒有外邪可以入侵，那一刻她多少有些懂了，「陽山」為什麼說，「你吃了那麼多苦頭，心裡還是一點縫隙都沒有。」
其實在這段對話中，韓明霄只說了兩件事，一是原理，二是態度。
但他沒說他從何得知，態度又從何而來。
但樊星已經猜到了幾分，或許這些並不是來自於書面理論，而是他的親身體驗，只是因為他並不想讓樊星知道其中艱辛，而選擇了隱去。
想到這，心中也難免變得沉重，人活在世上已經很辛苦了，如果還要面對這些，那實在是不敢想的辛苦。
韓明霄在這一刻卻忽然開竅了一般，伸手過來，拍了拍她的小腦瓜，語氣也沒那麼嚴肅了，反倒有幾分苦口婆心：
「我說的這些都是看不透摸不著的東西，也未必真實存在，我只是想告訴你，人活著，難免會有不順，不必懷疑自己，也不必質疑命運，守住自己的心，擁有獨立自由的意志，人才是人，你才是你。
既然做了選擇，我就承擔一切後果，我和你在一起，不後悔。但你要是後悔，我也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