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多月後,南方嘉縣柳樹梢頭開始長出嫩芽,早櫻甚至壘了一簇花苞。
樊星的新工作是攝影助理,工作地點也非常有趣,是位於當地著名景區內一間民國老房別墅改造的咖啡廳。
老闆曾經是模特出身,在十幾年的初代網際網路上還小有名氣,經常出現在一些青春類的文學讀物上,後隨著年齡增長,就和老搭檔攝影師盤下這間民國建築,裝修的時候,保留了民國時期的特色風格。
別墅一共兩層,但每層的空間很大,外頭還帶著一個大花園。
一樓既是咖啡廳,也是遊客攝影區,同時又能作為在職攝影師的給客戶拍寫真的戶外場所,而二樓則有分為兩個區域,一部分改造成工作室,另一部分則是老闆的私人住所。
老闆藉助這個地方,創辦了一個攝影培訓公眾號,每周都會邀請一位網上小有名氣的攝影師來分享自己的拍攝思路和修圖技巧。沉澱成課件,一方面攝影師本身自帶流量,引流了一批愛好攝影的發燒友,一方面課件又能產生收益。
除了樊星以外,還有十來位同事,三位是咖啡師,五位常駐的攝影師,負責接個人寫真的商單,剩餘幾位就是攝影助理和編輯,也就是樊星所在的小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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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每天的工作就是整理每期合作攝影師過往的攝影作品,撰寫稿件,同時聯繫攝影師本人,拍攝網上教學的課件。
這份工作里,除了選作品和寫作需要具備一些審美和文筆功底外,更大的工作占比其實是整理作品和對接攝影師這種細緻的活兒,樊星雖然對這個行業沒有深度,但是她有過之前的行政工作經驗,人又非常細心,故而一周就上手了。
工作不像從前做行政一樣清閒,經常會加班,但好在工資給得也高——她雖然從離婚事件中完好無損地走出來,可當她真的去面對未來的生活時,才覺得,如果真的要一個人獨自生活下去,錢真的太重要了。
於是她開始拼命存錢,找工作也是不怕遠不怕加班,只要工資給得高!
談到工作和錢,她難免又會想到韓明霄。
六冊發來的視頻,她登上電腦微信後,再度放大,又看了兩遍,可視頻里始終只有山水花木,不見韓明霄的影子。
她和六冊聯繫的兩個月里,大多數時候都會刻意地迴避提起他。
她始終記得返程的那一天,她因為忘記支付,而多出了兩個小時和他相處。
從酒店離開,她第一次坐他的車,是一輛非常老的馬自達,車裡的坐墊是古早計程車里會有竹製麻將墊,車子方向盤的表面帶著一些衰老的裂紋,但車內很乾淨,沒有煙味,也沒有異味,發動後動力竟也還可以。
輪胎飛速碾過雨後積水的排水口,飛濺起泥點子,韓明霄似乎看出她對於車子很驚奇,便開口直言:「我5000塊買的二手車。」
「啊?」
「我要還債,以前的車都賣了。」
「哦。」
他似乎希望借著車子的現狀,再敲打她一次。
「那我能問問,你之前是做什麼生意的嗎?又是為什麼會賠錢?」
韓明霄帶著一絲調侃,轉過方向盤,轉了個彎:「口罩。」
「啊?」
「賣口罩。」
樊星雙眼睜大,有些不可置信:「就是前兩年……特殊時期,你是賣口罩的?」
韓明霄點點頭。
其實要說別的生意,樊星可能沒多大體感,畢竟大老闆的生意盤子,小老百姓很難理解,但你要說前兩年買口罩的,那樊星可就懂了。當時口罩時期,樊星還記得一個口罩最貴都賣到好幾十了,幾個檢測試劑,120一個!
她就算不做生意也知道,那幾年做這生意的,沒有一個不發財的!
那真是難怪了,還有什麼合法生意,能讓一個早年喪父的少年,在短短几年內財務自由呢?
「額…… 我能問問,這個生意,到底有多掙錢嗎?」
其實想問的是,到底賺了多少錢,但又不太好意思,這才問得很委婉。
韓明霄倒是痛快:「三年,2000萬。」
樊星腦袋暈了一下,2000萬,對她來說,簡直是天文數字。
「那……那……你又為什麼?」
「火災。」當然其中還有許多其他轉折,但他沒必要和樊星細說,「一把火燒乾淨了。不都得賠嗎?」
他說這話時,平靜地像在說吃飯上班,雙眼看著前方,很專注,似乎他已經接受了命運安排給他的這一次災難。
樊星有些不忍地看著他的側臉,車外與他為難的暴雨已經停下,可晴天仍不知還要多遠。
韓明霄雖然目視前方,卻感受到了她目光的變化:「我所有的房子都賣了,還有300萬的缺口。」
這樣的陳述句,像是專門說給樊星的醒酒湯——樊星明顯感覺到,總從昨夜外賣電話打斷後,他好不容易對她敞開的那扇門,又關上了。
眼前韓明霄,話里話外,都企圖點醒他。
「300萬,普通工作的話,不吃不喝也要幾十年。還債,要麼中彩票,要麼去賭,要麼再創業。」
她脫口而出:「所以你還要再創業?」
韓明霄開車的同時快速轉過來瞧她一眼:「你怎麼確定我不會去買彩票,或者賭博?」
她卻認真回答說:「你昨晚還教我不要那麼悲觀,就算是地獄也得活出個人樣來,說這樣話的人,怎麼會去賭?」
韓明霄喉結滾動,咽了口水,陷入了沉默。
車又行駛過幾個路口,樊星沒有再繼續探尋他的債務情況,他想說的她其實已經聽明白了,所以主動換了話題:「我失業了,你覺得我接下去,做什麼工作比較有前景呢?」
他自然地接話:「那要看你之前工作經驗豐富的是哪一部分,熟悉哪個行業,或者有什麼愛好傾向了。」
「我以前做行政的,就是雜活,愛好我有,我喜歡做飯,我還喜歡做裁縫。」
她自顧自說起來:「我有一台小縫紉機,我會做那種茶席,茶墊子,還有小娃娃,但是我不會做衣服,所以只是愛好,也沒辦法賺錢。」
韓明霄瞳仁快速朝她方向轉了一下,腦海里便想起了那隻穿著波點連衣裙的羊羔娃娃,八成就是她自己做的。
但他卻沒有告訴她羊羔娃娃的下落:「那就找個熱門的,感興趣的。試著去學習人家生意的運作模式。」
「嗯。那你喜歡喝茶嗎?我做的杯墊還可以,下次等你的老屋翻新好了,我寄一套給你,應該用得上。還有,常雲上課教的香丸手串還有荷包,我也都可以做。到時候我寄給你。」
韓明霄也聽明白了,他和她說的是債務,她同她說的,卻是以後。
此時距離高鐵站只剩下十幾分鐘的車程,他眼睜睜看著道路兩邊不斷被拋諸腦後的樹木和城市旅遊標語,只覺得人生飛馳亦如此,今朝諸多許諾,日後都將拋諸腦後。
「不用太操心我,你專心先把自己的事情處理好,這個最要緊。」
樊星聽到他如此說,霎時如被太陽曬蔫兒的野花,怏怏地垂在副駕駛上。
車子始終在飛馳,人就好像軌道上的火車,一旦開出,何時停下便由不得自己了。
「韓明霄,我昨天買票,忘記付錢了,沒搶到座位,我又買了另一個班次的,候車還要晚兩個小時。」
原本的計劃是,他在高鐵站放下她,她正好進站上車,可現在憑空多出兩個小時時間,又該何去何從呢?
「我們要不要停下來吃點東西?」
韓明霄卻不語,可握著方向盤的手卻攥緊了。
車速始終沒有減慢,幾分鐘後,他就將車停在送客車位停下:「高鐵站里候車區有吃的,你累的話可以先休息會,藥別忘了吃。」
「韓明霄,兩個小時很久。」
她坐在副駕駛上沒有下車,安全帶也沒有解開,似乎和他展開了一場拉鋸。
「手機電夠嗎?」他昨天晚上在她睡著後,明明幫她的手機充滿電了,這是明知故問,讓她無聊就玩手機吧。
樊星皺著眉,像個不願意離開遊樂場的孩子,委屈卻無可奈何:「韓明霄,我……選擇你。」
「什麼?」
她低著頭,雙手攥緊了安全帶,悶聲說:「不是你說的,每個選擇都導向不同的結局。我下了車,我們就會變成陌生人,所以我選另一條路,我選擇你。」
「嘀嘀嘀——」
後面來送客的師傅催促地打起喇叭,韓明霄擰眉回首瞧了一眼。
樊星知道時間緊迫,抓緊把憋在心裡的話倒豆子般都抖出來:「我昨晚的話還沒說完,我們不是非要有個結果,以後還有很多可能,但要是今天就斷了那就是什麼都沒可能了。所以,所以,我們能不能保持聯繫?」
「嘀嘀嘀嘀——」
喇叭聲愈加急促,韓明霄這回沒有去管後面的司機,而是無比沉重地看著眼前的樊星。
她正無措又著急地看著自己。
後面又來了一輛車,也開始打起了喇叭。
樊星著急地解了安全帶,攥緊了自己臨時的包,反覆回頭看後面,又轉回來看韓明霄。
似乎只要他點個頭,她立馬就衝下車,解除這場危機。
直到第三輛車開始打喇叭,才鬆口說:「好,先下車。」
樊星用最快的速度衝下車,邊跑邊對著後面的司機擺手說抱歉,等她衝到進站大門時,再去看韓明霄,想要說聲再見,他的車卻早已不見蹤影。
她在原地愣了愣,就好像這五天是一場夢,那一瞬間她甚至覺得,韓明霄是不是也從沒存在過?
她帶著這種恍惚,在候車廳里待了兩個多小時。
並且實時給韓明霄發自己回程的進度,候車,進站……到家。
可他只回了一句:「一路平安。」
高鐵和她最初來到這裡一樣,用一種逃離般的速度衝出了這一片被雨雲控制的城市。
沿途草漸綠,天愈朗,樊星看著那樣的天空,有一種自己正從夢中醒來的錯覺。
回家後她沒有第一時間回家,而是去到約好的律師事務所,第一時間簽了委託協議,回家的時候,甚至是帶著律師一起回的。
當龐律師同樊星媽媽說明情況的時候,樊星的心思有些游離,時不時就去看手機。
而手機里被他置頂的韓明霄的對話框,始終沒有再出現紅點。
反倒方齊不斷發來消息——自從前一天從警局出來,方齊就一直在給她發消息,語氣幾乎可以用變幻莫測來形容——時而痴情卑微,時而癲狂心痛,時而凶暴惡語相向。
當然在最終在樊星的冷漠面前,那些演繹的情緒都轉化成了一種情緒,那就是,惱羞成怒!
樊星自從和律師溝通過後,就再也沒有點開過他的對話框,關於他的任何一字一句,她都不想再看,更不會回應。
以至於,樊星媽媽私下通知方齊樊星回來的消息,他趕到樊家時,樊星還盯著手機界面出神。
方齊走進來的時候,臉色鐵一般青,甚至周遭都帶了殺意,他從沒以這副面孔走進過樊星的家裡,以至於樊星父母和爺爺見了他,都不自覺站起來,退避三舍。
方齊就這麼在樊家人面前,氣勢洶洶地殺到了樊星面前!
反倒是龐律師了解他有家暴的前科,又一臉兇狠,她第一時間站起來,擋在了樊星面前:「方先生你好,我樊小姐委託的離婚律師。原本想要改天和你約個時間的,既然你來了,那正好,我們就借這個機會談談離婚的事情吧。」
在異地派出所的時候,樊星突然聯繫宋律師,其實殺了方齊一個措手不及,且讓他一切演技都瞬間失效。
方齊對於宋臻人都沒出現,就拿捏了自己這件事情感到非常氣憤,如今回到自己的地盤上,又橫空冒出個律師來,還是個女的,他一肚子火正愁沒地方撒呢!
他一點反應時間都沒有,抬起手一巴掌狠狠打在龐律師臉上,將人打得撞在桌子上,將桌上的泡著茶的杯子撞飛出去兩個,玻璃渣子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