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還沒走啊。」
六冊忙完手頭的活，回到自己房間，只見門半開，冷風直往裡灌，她心想這是誰呀，怎麼門都不幫她帶上。
小跑到走廊盡頭，推門進去，兩排大貨架正好遮住了樊星的身影，以至於六冊第一眼只看見了韓明霄坐在那張小沙發上，在又老又黃的燈光下，帶著氤氳笑意地仰著頭。
六冊有些不可置信地放慢了腳步——已經想不起究竟多久沒有見過這樣柔和的韓明霄了。
「樊…星？」
六冊停下腳步，眼神在二人身上反覆流轉。
「我看到你消息來拿東西的，正好碰上你哥哥。」樊星也不知道怎麼就緊張了起來，頗有種逃課被捉拿的感覺。
六冊瞧了一眼韓明霄，他又帶上了自己的鴨舌帽，只不過帽檐沒壓得那麼低了：「只想坐一會，沒想到睡著了。我走了。」
他拿起自己的外套站起來，高大的身影擋住了樊星面前一半兒的光，樊星後退一步讓開了路，只見他穿上外套又一身黑漆漆的模樣，走出去了。
「我也該走了。」
樊星隨即也拿著自己的東西急步回房，站在房門前，她忍不住回頭朝著陽台下看去，韓明霄正穿過青石院子。
她看著他的背影，不自覺地出神，直到他從這座亮著星火的院子走出去，逐漸走向深邃的黑暗中。
山那麼黑，他會不會有危險？
「看什麼呢，擔心我哥呀？」
六冊不知什麼時候跟過來的，笑嘻嘻在湊近了，貼近耳朵說了一嘴，嚇得樊星縮了一下。
六冊惡作劇得逞似的，笑著扶了她一把：「別擔心，山路我哥從小就走，熟透了。來，晚飯還沒吃吧，我微波爐熱過了，辟穀沒什麼好東西，將就吃一點吧。」
樊星拿了一個饅頭：「就一個吧，我也減減肥。」
「再拿一個吧，夜還長呢，可別因為沒有油水，讓我哥給你代購泡麵薯片哈。」這是玩笑話，樊星卻聽進去了。
「真不好意思啊，害你哥哥都累睡著了。」
「哎呀，我開玩笑的，你怎麼還當真了，而且他也不白跑。」
「對了，你哥哥平時都怎麼收費啊？我的意思是，除了代購以外，請他幫忙拖行李下山，或者以後我朋友來，也可以請他幫個忙。」
六冊沒深想，只以為這次服務樊星挺滿意的，說不定等她離開的時候，還能再做一單生意：「我哥其實也就這個月在這給我幫忙，他不是專職幹這個，你朋友下次來可能碰不上了，不過我一直在這裡的。你回去的時候直接找他就行，我也不太清楚他怎麼定價，現在市場還挺混亂的，你也知道很多景區都有帥哥陪爬，帥哥背上山的，他估計也是根據實際情況來報價，不過你的話，放心，肯定給你優惠的。」
六冊沒把話說死，她想，萬一自己給了固定價格，到時候和韓明霄說得對不上就不好了。
可樊星的關注點卻在於：「你哥哥只是臨時來這裡做挑夫嗎？」
「是啊，我爸以前是幹這個的，賺點苦力錢，他給我爸幫過忙。現在是因為我在這，他正好有空來幫我一個月，順便做個兼職。」
樊星實際還是在想，100元是不是給少了，她想起韓明霄那一身傷，還有他一個人走夜路下山的背影，總還是於心不忍。
她盤算著，等會給他微信轉帳的時候，付個吉利數好了，所以這才來套六冊的話，問問他怎麼收費的，沒想到韓明霄並不是專職做這個的。
「哦，是這樣啊。怪不得了，我覺得他看著條件也挺好的，是不像干挑夫的樣子，原來是空閒了來做個兼職，不過他也太較真了，剛才我看見他肩上這裡都青了，正好我有藥膏，給了他一支，不然我心裡還挺過意不去的。」
她這是將韓明霄當成了不差錢，來體驗生活的小資青年了——其實這麼想也沒錯，哪個挑夫一件衝鋒衣五六千的！
她倒是邏輯自洽了，倒惹得六冊有些雲裡霧裡——她調侃樊星和韓明霄，無非是玩笑，更多的是拉近一下和客戶的距離，可怎麼感覺，僅僅是剛才在房間裡短暫相遇，這倆人之間就好像發生了一些她不知道的變化？
可能有什麼變化呢？
韓明霄她最清楚了，是三十幾年的老鐵樹，根本不會開花的。
「沒事，我哥只是話不多，他人很好的，你不用太在意。對了，明天安排了古琴課，課表我也發你了，你要不要來試試？」
樊星是從來沒接觸過古琴的，當下自然也沒有多的想法，只說我晚上先看看吧。
二人便各自回了房間。
說來也巧，這二人又是在同一時間給韓明霄發了消息。
樊星沒耽誤，發了188的紅包給韓明霄，感謝的文字打了一半，想起他睡覺都帶著的耳機，又改發了語音：「六冊哥哥，這個是代購的跑腿紅包，你空了收一下，今天辛苦你了。天很黑，路上小心。」
附加一個客套至極的抱拳表情包。
韓明霄回的也是語音，他語氣仍然聽不出什麼情緒，但背景里有夜風的聲音，連帶著他的聲音都短暫輕快了幾分，他只說了三個字：「韓明霄。」
樊星點開，沒明白什麼意思，又等了一會兒，還以為他話沒說完。
可幾分鐘過去也沒有他的回覆，她實在困惑，給他發了一個問號。
對方回了一段文字：「六冊哥哥，很難聽。」
她恍然大悟，回顧了今天和他所有的交際，和寥寥無幾的聊天記錄——真難怪了，他微信名都是本名了，還在強調「韓明霄」三個字，看來真的是覺得很難聽了。
樊星自己都沒察覺到，想通了這一點自己，下意識地抿嘴笑了起來。
搞了半天是計較這個呢，她想起他人高馬大，頗高冷深沉的模樣，「六冊哥哥」四個字，確實難聽。
而同一時間，六冊對話框也在韓明霄手機里跳出來：「樊星問我你怎麼收費？她說回去的時候還想找你搬東西。」
韓明霄讀後，朝下又走了七八個台階，才給六冊回消息，似乎是想明白了什麼，答得卻不是報價，而是問：「她問你我怎麼收費？你怎麼說？」
「我當然說分事情唄，萬一我把價格說死了，你想漲點價不就不方便了？再說人家剛才還在樓上目送你，還說，看見你身上什麼青一塊紫一塊的，心裡過意不去，我報高了也不好，所以我不是來問你嘛，你今天收她多少錢？你今天要是報高了，回頭給她打個折也行。」
「行，我知道了，你不用管了，到時候我跟她聯繫。」
就這麼一句話，把六冊打發了。
六冊坐在床上，捧著手機，忽然覺得奇怪又無力，什麼嘛，這還神秘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