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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瘀傷

2026-09-05 02:42:06 作者: 西浮屠
  清修班的宿舍有上下鋪的宿舍,也有雙人間,單人間。當然也有豪華的,但是對於樊星來說,她報不起那種高價格的班,能報個普通的,有個清淨的獨立房間已經非常滿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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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鎖上房門,把沉重的登山包放在門口地板上,背靠著實木做的門背,這才有了一絲逃離的實感。

  一夜未眠,長途跋涉,當然還有昨夜驚心動魄的爭執毆打,那些後怕和疲憊,都在一瞬間如同鬼魅般翻湧上來……

  「你去告!你儘管去!你是過錯方,我倒要看看你官司怎麼贏!」

  「你吃我的住我的,每天拿個洋娃娃壓床,手指頭都不讓我碰一個,老子忍你夠久了!」

  「我告訴你,老子不要錢,你想離婚,沒那麼容易!錢你得一分不少地還!人也得讓我睡夠了!」

  ……

  她腦子裡像一鍋逐漸燒開的水,方齊的那些辱罵的話,在這一刻像氣泡一樣,咕嘟咕嘟地全翻上來,熬得心裡沸騰又焦灼.

  回想和方齊結婚的這半年時間,自己真得快被這種煎熬給耗幹了,一直到今時今日,拿走了所有行李,逃離了故鄉,來到這座山上,勒在脖子上的那根繩索才得到了短暫地鬆快。

  長期處於窒息狀態的人,忽然呼吸到一口新鮮空氣,在那一刻的氧氣刺激下,樊星忍不住雙腿發軟,靠著門,緩緩蹲了下去,同時下滑的,還有她緊閉雙目呼吸時,顫抖著落下的兩行淚……

  她蹲在原地,緩了好久,才慢慢重新找到力氣,扶著門站起來,走進洗手間,用冷水洗了把臉。

  人鎮靜了幾分,她看著鏡子裡自己頭上的淤青大包,隨後緩緩脫下外套——鏡子裡,她胳膊上,腰上,背上,手腕上,也都是同樣的淤青!

  這是他和方齊之間爆發得最激烈的一次衝突,他喝了酒,闖進她的臥室來,滿嘴說愛她,想借著酒勁行事,她起初自覺理虧,仍然好言好語勸著,扶著他。

  可幾次拉扯,雙方的意圖就暴露無疑,他想要她,而她始終牴觸他!

  成年人的世界,哪有什麼酒後亂性,有的只有酒壯慫人膽罷了。


  方齊起先還是滿嘴愛意,夫妻情趣,可漸漸地,他看她的眼神就冷下來,與其說是在看獵物,不如說像是在訓狗一樣——他恨透了附屬於自己,卻怎麼都不肯順從的這個寵物!

  他將樊星撲倒在床上,一腳踹掉她的娃娃時,沒想到樊星摸出了窗縫裡藏著的電棍……

  至此,侮辱謾罵和拳腳,都紛至而來……

  她這一身傷便是這麼來的。

  方齊其實並不能算個壞人,他長相平平,但肯吃苦,人也上進。

  三十歲出頭就靠著房地產的紅利賺到了第一桶金,還開了自己的小中介公司。

  要說條件,樊星家裡反倒差很多,一家三口都是普通的工薪階層,父母都在就近的工廠上班,她自己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一家三口月收入加起來勉勉強強1萬8,還要贍養一個老人。也就好在是在家門口上班,生活成本低,她還能存下些錢來。

  至於方齊為什麼會看上樊星,他嘴上說的是,不想找花里胡哨的女人,就想找一戶善良實在的人家過日子。可時間久了,樊星終於明白,人和人之間其實是有高低主副之分的。

  家境優渥的女性,未必有樊星長得漂亮,而長得漂亮的,未必有樊星這麼好的性子。

  家境優渥又漂亮的,又怎麼會對他言聽計從?

  說白了,方齊是在選一個好拿捏的附屬品——他也是普通家庭出身,靠著自己賺到第一桶金,有一家小公司,已經是很多普通人的天花板了。

  但人和人的上限是不同的,有些人認為這只是起點仍需謙卑努力,而有些人則認為自己天賦異稟已經登天,那種驕傲是刻在骨子裡的。

  這樣的方齊在選擇配偶的時候,當然想要一個仰望自己的,乖順的,漂亮的——他可以通過經濟的不平等來俯視她,打壓她,馴服她,也可享用她的年輕和美麗,來誇耀自己。

  而樊星本人及其家庭,對方齊來說,就是非常好的選擇。

  她小他8歲,人又足夠漂亮,雪白雪白的皮膚,烏黑的頭髮,清澈的眼睛,說話輕聲細語慢慢悠悠,大部分時候都是笑嘻嘻的。

  而她除此以外的物質條件,卻非常一般。


  這正合他意。

  從媒人帶他,把他那輛寶馬x5停在樊家門口的枇杷樹下見面那天起,樊家父母就開始圍著他打轉——會說話會辦事,還事業有成,除了相貌平平外可以說沒有任何缺點。

  樊星還記得,那天方齊帶了很多禮物來家裡,飯桌上推杯換盞,喝酒說話,把每一個人都哄得很高興。



  她心裡想的是,他怎麼有那麼多話說?說那麼多場面話,他就不害臊嗎?裝成這樣,他就不累嗎?

  但這一切在長輩眼裡,卻是方齊成熟的交際能力和高情商的體現——在很多老一輩的認知里,自己一輩子碌碌無為,而有些人卻風生水起,靠的就是那一套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交際能力,因而當看見這麼一個舌燦蓮花的小花臉在眼前時,他們看到的,其實是那個幻想中,應該成為那樣的自己。

  一頓飯下來,好像相親的不是樊星,而是家長們。

  他們開始擔心方齊能不能看上樊星,於是頻繁地向方齊示好,而當方齊表示很喜歡樊星時,所有人都喜出望外,如同被命運眷顧般喜笑顏開。

  樊星不懂的是,自己就同他吃了兩頓飯,他到底看上自己什麼?

  更不懂的是,家人過分殷勤的撮合。

  直到媽媽和小姨一起去算了倆人的八字,說她姻緣到了;直到她開始被迫著同他頻繁出去逛街吃飯;直到家人在她明確表示不喜歡後,依然在年三十約了男方父母吃飯……

  再直到雙方開始談婚事,她強烈拒絕後,媒人和母親逼婚時說的那番話:「你這種條件,找方齊還不知足嗎?你不抓緊把握他,以後再找這種條件的,人家誰能看上你?」

  「你自己沒出息,三流大學,要學歷沒學歷,公務員也考不上,27了也找不到對象,你還挑上了?」

  「你這輩子也就這樣了,你靠你自己能過什麼好日子?結婚就是女人二次投胎,現在好人家都給你找好了,你還不肯,笑死人了,怎麼有你這麼好賴不分的,你怎麼就這麼賤呢?你不看看你舅舅家,你阿姨家,人家現在條件多好,你再看看我們家,你不嫁個條件好的,我們以後怎麼抬得起頭!」

  再後來硬的不行來軟的:「樊星啊,過日子就是那樣,有錢有人才開心,你沒跟他試過你怎麼知道自己不喜歡他,方齊人蠻好的,你跟他過一段說不定就對他有感情了。」

  那時候樊星終於懂了,原來所謂婚姻的核心,並不是愛情,而是利益的結合。

  和方齊結婚,她可以不需要有很大的作為,就好像嫁給方齊就是她最大的成就。而她的父母可以臉上有光,在親戚圈子裡的名聲地位也會有所改善。

  這些,怎麼看都是她家裡得到的好處。

  於是最後在父母千般萬般地推動下,她也用媽媽說的這些話來勸自己——要不試試吧,只要點個頭大家都皆大歡喜。

  反正她好像從來都對男女感情沒有興趣,快三十了也不知道動心究竟是什麼感覺,她這樣的人,其實是適合去過媽媽所說的那種日子的。

  至於愛情不愛情的,那麼多年都沒發生過,以後應該也不會有了。

  於是她在結婚前,向方齊說明了自己的想法。

  說來可笑,那時婚事都已經提上日程了,她卻頭一回有機會向方齊說明自己的心意——其實後來回想,他也從未主動問過,又何嘗不是因為覺得搞定了她父母,就已經將她拿捏在手中,她個人的意志在他這裡就已不再重要了呢?

  她問他能不能接受婚後先相處著生活一段時間,如果實在不合適,就彼此分開。

  至於錢財上的,她也不想占便宜,提出了

  方齊當然滿口答應,可又說,自己非常尊重樊星,也非常喜歡她,是那種一見鍾情命中注定,沒有理由的喜歡,因此他會努力讓她愛上自己。

  但是也不想讓雙方父母失望,所以能不能先領證,大家試著相處,等到樊星點頭了,再辦婚禮。

  至於彩禮什麼的,可以都提前談好,請媒人見證過,婚禮的時候一起給也不遲,畢竟是樊星提出錢財上不想占便宜,他這麼說來,似乎還挺替樊星著想,是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可其實呢?

  她什麼都沒得到,就把自己搭了進去。成了正常辦婚禮,掰了方齊一分錢不虧。對方齊來說先用後付的方式,何樂而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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