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重要的辦事衙門,基本都設在承天門以南的千步廊兩側。
除過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三法司建在西城以外,官員基本都在這裡辦公。
早朝結束後,朝臣借著送文書,商討政事的藉口,在辦公衙門互相猜測新皇帝意思。
文淵閣裡面也不安靜。
首輔陳循已經跟商輅和彭時還有蕭鎡討論上了。
「陛下這麼封何意啊?接下來是不是要罷我們的官。」
陳循此刻看著商輅,低聲問了句,讓徐有貞入閣,確實有些難以接受。
石亨,曹吉祥,徐有貞三人便是想要從龍之功,想讓太上皇復位登基。
太上皇復位,第一個就是處置內閣朝臣,還要清洗六部,他們文臣心知肚明。
原本想著沂王登基,縱使是太上皇兒子,卻不至於將他們全部罷官處置。
只是沒想到,現在皇上居然封賞徐有貞他們三個,豈不是默認這三人有功。
新帝對他們文臣的態度始終沒有明說,這讓人更加心裡難安。
陳循不太明白,眼下他該主動辭官還是留下,畢竟他是景泰帝的朝臣,還提過立襄王。
活到七十四歲了,怎麼就沒站好隊呢。
怎麼連沂王都能看走眼,提議立襄王。
皇帝封賞三人,是不是聽太上皇的話,那麼他們是不是快被罷官了。
畢竟該封賞都封了,接下來就是該罰。
「德遵兄,不要多慮。」商輅分析道:「太上皇是陛下父,這幾個人破南宮,不封賞,陛下如何跟太上皇交待?」
商輅說出自己的觀察,凡事不能只看表面,要揣測用意。
「這……」
陳循有些語頓。
「且看那安翊伯,懷寧伯,武功伯,都有賞賜府邸,實職,偏偏忠國公有爵無職,府邸賞賜都先欠著。
曹吉祥得了宛平新改名的村子大量村的荒山頭。這些足以說明賞賜非陛下本意,無奈為之。」
「弘載說的有道理。」彭時放下手中筆,抬起頭看向陳循跟商輅二人道:「那徐圖登基那天,在陛下身邊站著,還不是只給了伯,難道是陛下不想給公爵?是不能。」
蕭鎡皺著眉,隨後給陳循出主意道:「若是德遵兄不放心,可以到陛下那裡試試,再打聽下太上皇的態度。」
正擔心的陳循忽然想起來蕭鎡當時也支持廢沂王過,因此他跟自己都擔心被罷官。
至於商輅更是在景泰爺手中任職的,自然是不受太上皇喜歡。
陳循心裡稍安,問蕭鎡如何去試皇帝對他們的態度。
蕭鎡道:「公可向陛下遞交辭官疏,便能知道陛下的態度,且太上皇是陛下的父,就算無權,父子之間也總有些輩分壓制。」
商輅跟彭時都同意,前朝是君臣的事,回到後廷就是父子的事。
上書辭官,若是皇上同意他們辭官,就是不喜他們,或者想要處置他們。
如果挽留他們,不管陛下心裡如何想,至少不會處置他們,往好的說陛下還會用他們。
蕭鎡提出建議,內閣幾個學士紛紛點頭附和,商輅跟彭時都支持陳循和蕭鎡去上奏。
這不是簡單上奏,而是給清流探路。
陳循原本還打算再揣摩揣摩新帝意思,可隨即覺得,皇帝不過十一歲,能有什麼壞心思,定是太上皇在後面操縱。
內閣離的不遠,陳循跟蕭鎡寫好辭官疏,便前往乾清門遞上奏疏等候皇帝召見。
若是皇帝真的同意,他們就忍痛離開官場,換個晚年活命,如果皇帝挽留,他們就好好在內閣干。
畢竟首輔掌握票擬,還可參決國事,朝中人事任免,都要看內閣的意思。
乾清宮。
朱見深正在很徐圖說讓他跟著入宮給自己當伴讀的事,封爵的事有虧欠,但賞賜肯定能給。
韋興帶著諂媚的笑,走進來通傳:「陛下,內閣的陳閣老跟蕭學士在乾清門等召見。」
「讓他們到武英殿等。」
「喏。」
韋興躬身退到殿門口,站直身子離去。
徐圖也已經想起來,梁芳跟韋興便是借名義耗費完七大窖金子的閹宦,買賣官職。
只是眼下他們是乾清宮裡的小黃門,暫時沒有做壞事,徐圖不打算跟他們兩個斗。
等韋興離開,朱見深才向徐圖問出自己心中疑惑。
「這內閣怎麼突然來了,今天早朝都不見他們有事奏啊,是不是又說我的封賞不對。」
「不是封賞的事,應該是來試探陛下您的態度。朝臣現在還不了解您,您也不了解他們。
因此這個階段,便是明里暗裡試探,通過試探來摸清楚陛下的心思,我猜是這樣,不過猜錯了我不負責。」
朱見深笑了笑,猜錯了便是猜錯了,你能猜對,那才真正的成神了。
徐圖隨後起身,既然朱見深要去見朝臣,他也該回去收拾那伯府宅院,接父母兄弟回家。
朱見深卻攔住徐圖,示意他先跟自己一起去,正好他要向內閣說讓徐圖跟著自己當伴讀的事。
武英殿中,陳循手中拿著請辭文書,心中忐忑不安,他有些後悔太武斷拿請辭試探新帝,萬一皇帝同意了呢,實在考慮不周。
當先向皇上身邊的張太監打聽下口風,再上奏請辭才對,這樣更有把握。
坐到閣老的位子,走了快一輩子,實在是人生艱難,怎麼能說辭就辭,自己要不先把奏疏收起來再說。
正猶豫時,內侍在門口通傳皇帝到了。
兩個人立刻整理衣冠,低頭行禮。
「臣,陳循見過陛下。」
「臣,蕭鎡見過陛下。」
朱見深雖然跟徐圖,萬貞兒她們私下稱我,那是熟悉。現在見朝臣,就要拿出天子的尊貴。
戴著烏紗翼善冠,穿朱紅色圓領龍袍的朱見深坐在龍椅上時,很有天子氣度,天生就是做皇帝的料。
「兩位卿家免禮。」朱見深看著陳循跟蕭鎡眼神示意:「坐。」
兩人這才依次落座,看到徐圖在對面時,隨後都一愣,怎麼這個安翊伯也在。
只是眼裡驚訝,但二人都沒有露出失態,轉而向朱見深寒暄問幾句客套話。
朝臣有客套的毛病,講究委婉表達,因此半天都沒有提出他們辭官的事。
陳循跟蕭鎡可不是徐圖他們這些年輕人,不會上來就直接說要做什麼,而是先拋出些話題。
「陛下,臣已過古稀年紀,朝中事務,略有吃力,臣愧疚,恐拖朝事後腿。」
陳循這句話看著是替朝廷著想的,實際是為了試探皇帝態度。
朱見深只是經驗不足,腦袋又不笨,心裡吃驚,居然被徐圖給猜對了,這兩個老傢伙就是來打探口風的。
「陳卿說的哪裡話,朕從不覺得你們拖後腿。」朱見深說完這句便停下來。
旁人看來這是天子話少,實際是朱見深不知道怎麼合適而委婉的告訴陳循,自己對他們要用,而不會處置。
「陳閣老。」徐圖當即客氣的笑著道:「剛才陛下還跟我說,朝政之事都少不得閣老跟學士們多多操心,幸虧有你們。」
「正是。」朱見深點頭,立刻接著徐圖的話:「朕才登基,許多事不清楚,今科舉已經近在眼前,就辛苦你們多多上心督促。」
科舉是三月初開考,今年新帝登基,朝廷缺人才,因此依舊照常舉行。
「今年是朕登基後的第一次科舉,按理朕要監督,只是眼下登基事宜還很多,今年便由你們內閣替朕監督,由禮部主導,讓吏部來協同。」
陳循心裡一喜,皇帝這是重視他們的兆頭,不提前時往事,只讓他們理好政務,可見有戲。
蕭鎡卻沒有陳循想的多,他心裡摸不到底,於是將辭呈給遞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