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廢苑內。
朱見深坐在桌前,他沒有心思讀書,反覆將徐圖替他給于謙寫的書信草稿,一遍又一遍默讀。
萬貞兒這會兒倒是沒空關注朱見深,主要是紙糊的窗戶破開好多洞。
她弄了漿糊,拿朱見深用過的廢紙縫補上去,上面朱見深寫的字非常不錯,堅毅而沉穩。
朱見深讀到裡面非常老套的兩句話,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這句,仿佛看到今天徐圖聽他說自己懦弱害怕笑的人仰馬翻。
「朱見深,你不要怕,你要是再這樣慫下去,你小子還怎麼接手大明的江山?」
當時,說完這個,徐圖的語氣很快變的嚴肅:「你就是正兒八經的皇子,皇位就是你的,比你那個父親得到要好的多。」
朱見深居然一點都不討厭徐圖這麼說,因為他知道,父親跟母妃她們把弟弟妹妹想盡辦法放在一起照顧,唯獨他被遺忘。
「拿到皇位,要是其他的人不服我怎麼辦。」
朱見深現在就十歲,不要指望他能像後來成年時那樣厲害,因此徐圖當時沒有再笑。
而是很認真的隔著牆,一字一句說道。
「不服你,很簡單,你直接殺掉!揮刀砍下去,拿出你皇帝的威嚴,哪怕你砍屍體多到讓人抬,讓車拉,都要鞏固好你的皇位,完成你的理想。
真到那時候,你負責砍頭,我負責拉。
只希望你坐上去,那些清官和名臣被你看到,苟延殘喘的百姓被你看到,岌岌可危的大明,也被你看到,奸佞之人也被你看到……」
同時,他看到手裡的稿子,上面給于謙的信,字字句句都透著社稷百姓。
萬貞兒忙完站在身後,一字一句看著徐圖幫朱見深寫給于謙的書信。
內容大致是:父領兵於土木堡被俘,引社稷危殆之時,陛下跟于少保救之,現大明社稷正值恢復元氣時。
宮中內侍,朝堂百官,悉當同心輔社稷,以承太祖太宗遺志,不宜偏私徇情,失天下士民之望。
更應賞罰政令,俱宜公允,為國盡忠者厚賞,作奸誤國危害社稷者嚴懲,不可一朝異法。
于少保是朝中老臣,為祖所提拔,我認為遇事可多咨問,雖身在廢苑,但心掛社稷,奈何讀書沒有機會,只能在廢苑蹉跎年華……」
萬貞兒讀到這些話,內容雖然普通,但是字裡行間卻非常符合朱見深跟于謙。
就是這信內容會不會過於成熟一些,畢竟殿下才十歲。
朱見深卻不擔心,他雖然被囚宮中,但是心思定要比普通人家孩子成熟早慧,畢竟自己是太祖太宗的後代。
隨後他問起萬貞兒:「你說徐圖此刻在做什麼,我那個東西少保能認出來嗎。」
……
徐圖此刻被徐承德拿著柳枝抽屁股。
「你是哪裡的野鬼,趕緊從我家孩子身上下去,不然我這柳條必然抽的你魂飛魄散!」
接著,村子裡的神棍立刻拿麵粉朝著徐圖身上拍拍打打,並囑咐把這些麵粉煮成疙瘩湯,讓徐圖喝三碗。
不等徐圖把衣服穿好,就被柳條五花大綁的推進屋子,還在清水裡站筷子。
其實神棍是騙錢的,裝神弄鬼後,就說徐圖恢復正常,楊繼宗和徐圍,徐有容他們這才放心。
……
冬日下午,楊三冷的直打著哆嗦,楊繼宗拉著舅舅準備的年貨禮物,帶著徐圖,往于謙家過去。
晡時。
三人沿著東牌樓街道,積雪被馬車輪子壓的咯咯直響,四周房子逐漸氣派起來。
這裡的胡同,基本住著朝中的貴人重臣,楊繼宗細細給徐圖介紹著。
停到胡同口,馬車就被前面排隊的堵住,拜訪的人,從胡同口排到府門台階處。
這些全部都是交了名帖的。
楊三照例接過楊繼宗的名帖準備送到於府門房那裡。結果徐圖從懷裡取出自己的信封:「我跟你一起去。」
楊三疑惑:「大家都是拿名帖去的,你拿信?這怕是不符合尋常的規矩。」
徐圖不理他,沿著放滿馬車的胡同過去,把信封遞給門子。
平常人家的門房,是要為難人的,同樣這種為難會幫主家篩選掉閒雜人。
徐圖上前,遞出信封:「請將信交給于少保。」
「來見部堂?」門子邊問話,目光卻沒有盯著徐圖遞過來的信,而是不停的整理自己手上的名帖,眼皮都不抬。
「是。」
「我只收名帖,至於其他的一概不收。」
門子接過楊繼宗名帖,就打算往府門口走。
楊三看門子輕視徐圖,上前說道:「我這位兄弟幫錦衣衛百戶袁軍爺查過案。」
門子仍舊不看,只是輕飄飄的說道:「就是王爺來了,也得先遞名帖,一視同仁。」
楊三氣不過:「信也屬於名帖的,而且說不定讓你家老爺看到這封信,會自己出來迎接。」
其實楊三知道徐圖送信不送名帖有些不倫不類,但是這可是自己人,這會兒不幫著造勢,何時幫忙造。
主要是徐圖昨晚沉迷於拜訪于謙的樣子,讓楊三既想笑,又覺得佩服和心酸。
門子終於抬頭,緩緩道:「序前序後不序權,無論您是誰,都要按規矩。」
可以按前後做順序,但絕不會以權貴身份做順序。
徐圖恭敬道:「這樣,請你將信封轉遞進去。」
門子繼續說:「請換名帖,不要用這種顯眼的方式吸引注意,我絕不會……」
徐圖只能露出信裡面的小信物以後,門子當即臉色煞白,想要看清楚牌子的字時,信封已經被收了回去。
門子一驚,追問道:「此物可屬真!」
徐圖看了眼呆住的門子,笑著道:「此物屬真。」
門子呆立原地半天,半晌沒有聲音,甚至還警惕用眼角餘光看了看四周,好在都在後面,沒有人看到。
「請快將此物交給我。」
於是接過徐圖遞來的信封,拿著回了府,並且關上大門。
楊三已經跑回胡同口,請楊繼宗代筆寫了徐圖名帖,誰知道過來時,徐圖已經辦好。
原本覺得徐圖不寫名帖,非要拿個信封拜訪,挺失規矩。
但是看著徐圖空空的右手,楊三眼裡露出佩服和詫異。
心道:還是徐兄弟獨特,而且徐兄弟今天穿自己公子的長袍,居然衣袍飄搖,長身玉立,端的是身資挺拔,比公子還有風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