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城的深秋,梧桐葉落了一地。
劉明睿把車停在巷口,推開門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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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旭東從副駕駛蹦下來,粉色大衣在秋風裡翻飛,蘭花指翹得老高:「老闆,還是老規矩?兩盒鮮肉的,一盒蝦仁的,多放醋?」
「嗯。」
劉明睿應了一聲,金絲眼鏡後的目光落在巷子裡那家生煎鋪子上。
鋪子還是老樣子,鐵皮爐子冒著白煙,老闆系著油乎乎的圍裙,正拿著鏟子翻面。
「劉總來了?」老闆抬頭,笑出一口黃牙,「還是給您現包現煎?陸小姐愛吃的那個餡兒,我留著呢。」
劉明睿點頭,從錢包里抽出幾張鈔票:「三盒,打包。」
鄭旭東在旁邊看著,忽然嘆了口氣。
「老闆,」他壓低聲音,蘭花指都垂了下來,「菲菲什麼時候才能醒啊?」
劉明睿沒說話。
他看著爐子裡的生煎,白胖的包子在熱油里滋滋作響,漸漸煎出金黃的底。
「我不知道。」
他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但我知道,她不會這麼睡下去。」
鄭旭東又嘆了口氣。
「都兩年八個月了……」
「疫情都過去了,她還在睡。」
劉明睿接過老闆遞來的保溫盒,指尖在盒蓋上輕輕摩挲。
「會醒的。」
他說完,轉身往車邊走。
鄭旭東小跑著跟上,粉色大衣在風中獵獵作響。
……
車上。
鄭旭東刷著手機,忽然「嘖」了一聲。
「老闆,網上又吵翻天了。」
「嗯?」
「就菲菲那部電影《願你平安》上映的時候本來熱度還行,結果於文澤那小子在首映禮上跟佳凝求婚,全網炸了。」
劉明睿目不斜視:「這我早知道了。」
鄭旭東劃拉著屏幕:「佳凝當時太激動,說漏了嘴,說什麼『陸靈菲不醒我就不結婚』,現在全世界都知道菲菲昏迷不醒了。」
「熱搜掛了三天,conspiracytheories滿天飛。」
劉明睿嘴角抽了抽:「說英文顯得你高級?」
「不是,」鄭旭東收起手機,一臉嚴肅,「是真的離譜。有人說菲菲是被國外間諜害的,成了植物人。有人說她參與了國家機密項目,被暗算了。還有人說……」
他頓了頓,偷瞄劉明睿。
「還有人說,老闆您把minds開源,是為了報復西方科技圈。」
劉明睿:「……」
他沉默了兩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淺,帶著幾分無奈和自嘲。
「他們想像力挺豐富。」
「那您到底為什麼開源?」鄭旭東壯著膽子問。
劉明睿看著前方的路,聲音淡淡:「因為minds本來就是為她做的。」
「她不醒,留著也沒用。」
鄭旭東不說話了。
他轉頭看向窗外,杭城的街景飛速後退。
兩年八個月。
八百多個日夜。
老闆每天雷打不動,去生煎鋪子買三盒生煎。
然後開車回別墅,坐在那個房間裡,跟她說話。
說到生煎都涼了。
……
別墅區。
保安看到那輛黑色邁巴赫,立刻敬禮放行。
劉明睿拎著保溫盒下車,鄭旭東跟在後面。
「老闆,我回去了?」
「嗯。」
「文澤那邊……」
「讓他老實點,」劉明睿頭也不回,「佳凝說不結婚就不結,他急什麼。」
「是。」
鄭旭東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
「老闆,生煎……別放太久了。」
「涼了就不好吃了。」
劉明睿腳步一頓。
「我知道。」
他繼續往裡走。
楊媽迎上來,接過他的外套:「先生,護理人員剛給陸小姐做了按摩,體徵平穩。」
「嗯。」
「還有,」楊媽猶豫了一下,「研究所那邊來了電話,說碳纖維T1000的萬噸級生產線已經全面投產,想辦個表彰會,問您……」
「我就不去了。」
劉明睿說完往走廊深處走。
盡頭有一扇門。
橙黃色的木門,沒有任何裝飾,跟別墅里其他豪華的房間格格不入。
他推開門。
裡面是一間不到二十平米的屋子。
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一個書架,兩把椅子。
書桌上面擺著兩摞厚厚的試卷。
椅子椅背上搭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校服。
窗台上擺放著一盆長勢不錯的綠蘿。
整個房間,跟他們高中時候的臥室一模一樣。
陸靈菲躺在床上。
被子蓋到胸口,臉色蒼白,呼吸平穩。
她睡得很安靜。
像只是在做一個很長的夢。
劉明睿走過去,坐在床邊,把保溫盒放在床頭柜上。
「菲菲,」他開口,聲音低啞得厲害,「今天的生煎來了。」
「老闆特意給你留的。」
「你再不醒,我就把他鋪子買下來,天天在你耳邊煎。」
床上的人沒反應。
睫毛都沒顫一下。
劉明睿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隻手很軟,也很涼。
他輕輕摩挲著她的指腹,從指根到指尖,一遍又一遍。
「網上又瞎傳了,」他低聲說,「說你被間諜害了,說我為了報復西方,把minds開源了。」
「他們不知道,minds本來就是給你做的。」
「你醒了,它才有意義。」
「你不醒,它就是一堆廢代碼。」
他頓了頓,額頭抵著她的手背。
「你當年寫的那些預案,那些論文,全部實現了。」
「國家要給你頒獎,Z大要給你立雕像,網上喊你當院士。」
……
他的聲音很低,金絲眼鏡後的眼睛紅了。
房間裡很安靜。
劉明睿抬起頭,看著陸靈菲蒼白的臉。
她好像瘦了。
下巴尖了,鎖骨更明顯了。
但氣色還算好。
劉明睿繼續說:「你的腦波活動比半年前強了百分之十五。」
「我不急。」
他握緊她的手。
「我可以等。」
「三年,五年,十年。」
「我都能等。」
劉明睿俯身,在陸靈菲額頭印下一個吻。
「快醒吧,菲菲。」
「再不醒,生煎就要涼了。」
床上的人,手指忽然動了一下。
極其輕微。
像蝴蝶振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