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六。
陸靈菲正縮在被窩裡，像一隻冬眠的熊。
她盯著天花板，呼出一口白氣。
——好冷。
——冷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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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起床。
——但我餓。
她艱難地做了一番思想鬥爭，終於裹著被子坐起來，伸手去夠床頭柜上的保溫杯。
水是昨晚燒的，早就涼透了。
她含了一口，冰得牙疼，又吐回杯子裡。
——算了。
——再躺一會兒。
——等太陽曬進來再起。
她剛縮回去，手機響了。
劉明睿：【在家嗎？】
陸靈菲盯著屏幕，愣了兩秒。
兩天前他爸媽才找過自己，可這個說負責的木頭，居然到現在才來找自己。
【在。怎麼了？】
【我來了。】
陸靈菲看著這兩個字，心跳漏了一拍。
——來了？
——來我家了？
——現在？
她猛地掀開被子坐起來，四處張望。
角落裡堆著她從超市買回來的年貨，床上被子沒疊，枕頭歪著，睡衣搭在椅背上。
——這能見人嗎！
她飛快跳下床，開始收拾。
剛把被子鋪平，門響了。
「陸靈菲？」
他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低沉，有點悶。
她看了看自己——毛衣，秋褲，頭髮像雞窩。
——算了。
——就這樣吧。
——反正早晚要見。
她打開門。
劉明睿站在門外。
一米八八的個子把門口堵得嚴嚴實實，一件灰白色羽絨服，臉被冷風吹得有點紅，眼鏡片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白霧。
他手裡拎著一個大紙箱。
「這是什麼？」她愣住。
「進去說。」他側身擠進來，把紙箱放在地上。
陸靈菲關上門，回頭看他。
他摘了眼鏡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
然後蹲下，開始拆紙箱。
「你幹嘛？」
「給你送東西。」
紙箱打開，裡面是一個包裝盒——小太陽取暖器。
陸靈菲愣住了。
「你這屋沒空調。」他頭也不抬，把取暖器拿出來，開始找插座，「我媽讓我送來的。」
他頓了頓，又補充：「不是我的主意。」
陸靈菲看著他蹲在地上折騰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不是你的主意？
——那你臉紅什麼。
她沒說破，就站在那兒看他。
劉明睿找到插座，把取暖器插上，按開開關。
橘紅色的光慢慢亮起來，熱量開始往外散。
「等一會兒就熱了。」他站起來，拍了拍手，「這個功率不大，但十平米夠用。」
陸靈菲沒說話。
她看著那個小太陽，看著它一點點變亮，看著光暈在他臉上晃動。
心裡突然有點酸。
——這玩意兒，她自己都捨不得買。
——一百多塊呢。
——夠她吃一個星期。
「還有。」劉明睿又轉身，從門外拎進來兩個大塑膠袋。
「什麼？」
「吃的。」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開始往外掏。
堅果。瓜子。花生。開心果。
牛奶。酸奶。果汁。可樂。
一袋一袋，一瓶一瓶，像變魔術一樣往外掏。
陸靈菲看得眼睛都直了。
「你這是把超市搬來了？」
「我媽讓帶的。」他把最後兩瓶酸奶放好，站直身子，「說你一個人過年，得多備點吃的。」
陸靈菲盯著那一桌子零食，喉嚨有點堵。
——阿姨。
——你這樣我會哭的。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把那股酸澀壓下去，換上慣常的調侃語氣。
「那你呢？你想不想讓我吃？」
劉明睿動作頓了一下。
「……想。」
聲音很輕。
陸靈菲看著他發紅的耳尖，心裡那點酸澀被一種軟乎乎的東西取代了。
——木頭人。
——說句好聽的就臉紅。
——可愛死了。
她正想再逗他兩句，忽然看見他羽絨服口袋裡掉出一個小東西，落在床上。
銀色的小方盒。
很眼熟。
她愣了一下，定睛看去。
杜蕾斯。
空氣突然安靜了。
劉明睿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整個人僵住。
陸靈菲慢慢轉過頭，看著他。
眼神從疑惑，到恍然，到意味深長。
「劉明睿同學。」她聲音拉長，「這是什麼呀？」
劉明睿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起來。
從耳朵尖到脖子根，一路蔓延到臉頰。
他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手伸過去想把那盒東西抓回來。
陸靈菲手更快。
她一把抓起那個小方盒，舉到眼前仔細端詳。
「杜蕾斯。」她念出聲，「三隻裝。」
她看向劉明睿，眼睛彎成月牙。
「你隨身帶這個？」
「不是！」他聲音都變調了，「不是我——」
「不是你？」她晃了晃手裡的盒子，「那它自己飛到你口袋裡的？」
劉明睿站在那裡，一米八八的個子，手足無措得像個小學生。
「是我爸……」
他艱難地開口。
陸靈菲挑眉：「你爸？」
劉明睿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做心理建設。
「他……他昨晚找我談話。」
「談什麼？」
「談……」他喉結滾動，「談你。」
陸靈菲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
——那天他爸媽來找過她，說要「負責到底」。
——所以這是……
她忍著笑，明知故問：「談我什麼？」
劉明睿垂下眼睛，盯著地面。
「他說……年輕人火氣旺，正常。」
陸靈菲憋著笑，等他繼續。
「但要節制。」
「不然……」
他頓住。
「不然什麼？」
「不然身體吃不消。」
空氣安靜了兩秒。
然後陸靈菲爆發出驚天動地的笑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彎下腰，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笑得扶著床沿才能站穩。
「所、所以——」她笑得喘不上氣，「所以他就給你塞了一盒——」
劉明睿站在原地，臉已經紅透了。
他不說話，就那麼站著，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
陸靈菲笑夠了，直起腰，抹了抹眼角。
她晃了晃手裡的小盒子，壞笑著湊近他。
「劉明睿同學。」
「……嗯。」
「你爸說的對，年輕人火氣旺。」
劉明睿盯著地面，不敢看她。
「那……」她聲音放輕，帶著一點故意的魅惑，「要不咱們用了？」
劉明睿猛地抬頭。
眼睛瞪得老大，瞳孔劇烈收縮。
「不、不行。」他聲音發緊。
「為什麼不行？」
「因為……」他喉結滾動，艱難地找詞，「因為……」
陸靈菲看著他，心裡那點使壞的念頭越來越旺。
——逗他真好玩。
她往前湊了湊，兩個人距離不到二十公分。
「因為什麼？」
劉明睿盯著她近在咫尺的臉，呼吸明顯亂了。
陸靈菲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樣子。
剛睡醒，頭髮亂蓬蓬的，素顏，穿著舊毛衣。但她更知道自己眼裡有什麼——三十歲女人該有的那種，十八歲男生根本扛不住的東西。
校花的美，是皮相。
老阿姨的美，是骨子裡的東西。
兩者加起來，就是眼前這張臉。
劉明睿顯然扛不住。
他往後退了一步。
「我……我先走了。」
陸靈菲一把拉住他袖子。
「別走啊。」
她晃了晃手裡的小盒子。
「這個怎麼辦？你帶回去？」
劉明睿看著她，不說話。
陸靈菲嘆了口氣，語氣變得正經了一點。
「劉明睿，你聽我說。」
她舉起那個小盒子，對著窗戶透進來的光晃了晃。
「你帶回去，不就露餡了？」
劉明睿愣了一下。
「你爸給你這玩意兒，是讓你用的。」她放下手，看著他，「你沒用，帶回去，他怎麼看？」
劉明睿沉默。
「他會覺得你沒用？」
他皺眉。
「還是覺得你不行？」
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陸靈菲憋著笑，繼續一本正經地說：
「所以啊，這個不能帶回去。」
她頓了頓。
「就當你用了。」
劉明睿看著她，眼神複雜。
「放我這兒。」她把小盒子往口袋裡一塞，「你爸問起來，你就說……用完了。」
空氣安靜下來。
兩個人對視。
窗外有小孩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聲響遠遠傳來。
小太陽的光暈在牆上晃動，把整個房間染成溫暖的橘紅色。
劉明睿看著她。
看著她的眼睛——亮亮的，帶著一點狡黠，一點壞，一點他看不懂的東西。
她不是他見過的任何一個女生。
她太不一樣了。
明明那麼漂亮，漂亮到全校男生都盯著她看。但她從來不端著，不裝，不拿那種「我是校花你們都得哄著我」的勁兒。
她會哈哈大笑，會吐槽，會故意逗他。
陸靈菲也在看他。
看他紅透的耳朵，看他緊繃的下頜線，看他明明緊張得要死還強裝鎮定的樣子。
——木頭人。
——真好。
——乾乾淨淨的，什麼都不懂的，十八歲的木頭人。
——我上輩子怎麼就沒看見你呢。
她忽然往前一步，踮起腳，在他下巴上親了一下。
很輕。
像蜻蜓點水。
劉明睿整個人僵住。
陸靈菲退後一步，笑得眉眼彎彎。
「這是提前的新年禮物。」
她晃了晃手裡的小盒子。
「這個嘛……」
「我先收著！」
「等你什麼時候想用了……」她聲音輕下來，「就過來找我。」
劉明睿抬起頭。
她站在小太陽的光暈里，頭髮亂蓬蓬的，嘴角帶著笑。
他想說什麼。
可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只能看著她。
一直看著她。
外面鞭炮聲又響了一輪。
陸靈菲推了推他：「愣著幹嘛？想用了？」
劉明睿這才回神，連連搖頭。
「我走了。」
他說完，拉開門走了。
陸靈菲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取暖器，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堆零食。
忽然覺得這間沒有空調的小破屋，好像沒那麼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