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東天想過,自己最終的歸宿該是大海。
他絕非手無縛雞之力的孱弱之輩,只是到最後一刻,他大概也沒得選擇,為了女兒的安全,墜海身亡,永遠閉嘴是唯一的路。
「多謝。」虞東天眺望海岸邊一排巨大的風車,倚靠車輛,神態恍惚地說:「不是我,我現在已經在海里了。」
「你想跑的第一時間,安全局就注意到了,所以我們時間有限,他們隨時會來人。」李瘦翎說道。
虞東天自嘲一笑,看著不遠處沙灘邊上扔石頭的女兒,說道:「我看出來了,我犯了天條,想去哪,還沒挪屁股,全望海就都知道了。」
說著時間緊迫,李瘦翎卻表現得不徐不緩,說道:「您高看自己了,他們盯的是阿秋。」
「還肯稱我聲『您』,看來你心底還惦念著我這個師父。」虞東天諷刺道:「我教了你那麼多把式,結果跟人動起手來,還是仗著力氣大,跟人家掄王八拳。」
李瘦翎不著惱,微微一笑,說道:「這我倒沒想到,是該在師父面前好好表現一下。」
「其實我也不是傻子。」虞東天說道:「還在鎮上的時候,我就知道李家牽涉很多東西,只是那時候我想破腦袋都想不到,這麼多事的背後都是一個小孩在搞怪。」
「後來你也有所察覺了。」李瘦翎說道。
「你在武館裡撲騰了那麼長時間,總歸能看出些不對。」
虞東天嘆了口氣,說道:「真到我確定你有問題的時候,是商家那個妖孽給我下命令,讓我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一開始我不曉得那些舉動有什麼意義,後面我明白了,那是在試你。」
李瘦翎笑了笑,說道:「言聽計從啊。」
虞東天無奈一笑,說道:「我這算是在抗命了,商家的事,我不想卷太深。」
「怕是神仙鬥法,怕被牽連?」李瘦翎道破他的心思,說道:「所以你哪怕被逼上絕路,也不求商擎,不求商銜枝。」
虞東天遠遠地看著百無聊賴的虞秋,深深說道:「你看,秋秋今年十三歲,其中有六年沒有媽媽陪伴,到現在,我這個做父親的,不能再缺席她的童年。」
「那你就不怕一條道走到黑,到了今晚把你的女兒拖下水?」李瘦翎冷冷地道。
「不會。」虞東天搖了搖頭,說道:「阿秋的能力事關重大,是個寶貝疙瘩,就算是混黑的,也不會輕易害阿秋性命。而且我吃准了,這個寶貝疙瘩,像商擎那樣的人,像城市安全局這樣的官方機構,是無論如何不會放她走的,更不要提讓她落到那些人手裡。
不管我是死是活,她都有保障。」
「你寧願坐牢,都不願意幫助安全局?」
「是。」虞東天看了他一眼,其中滋味,讓李瘦翎很不能理解。
「就為了勞什子道上的道義,還是為了一毛不值的尊嚴?」李瘦翎反問。
「你不做我們這行,你不懂。」虞東天摸出一根煙,悵然地說:「這和道義和尊嚴沒關係。如果我死了,那往日恩怨就能一筆勾銷,而我要是被條子抓了,進了監獄,那以現在的情況,任誰都會認為,我在裡邊會抖出一些不該抖的。
就算我今天不爆,那明天也一定,明天不說,在裡邊十幾二十年,總有一天會開口。」
「這世上沒有人相信忠誠,只要我活著一天,這事情就沒完沒了,我的女兒也就一日不得安生。」
虞東天吐出煙圈,說道:「但我要是死在他們手裡,他們就不會有這樣的猜忌,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聽完他的話,李瘦翎沉默了好一會,他能理解虞東天語言間想要保護女兒的決心,然而他還是感到出離的憤怒。
李瘦翎倏然起身,冷冷一笑,說道:「那你就去死吧。」
虞東天愣了一下,沒有說話,李瘦翎繼續道:「你去死,把你的寶貝女兒一個人丟在這世上,讓那些知道她價值的人輪番爭搶,讓她被人利用,身陷險境。
你不會以為城市安全局那種官方機構是什麼善茬吧?我敢保證,以後她安全了,但也再沒有自由了。」
「死多容易啊,特別是對你這種義薄雲天的人來說,對嗎?」
虞東天愣住了,他倏然站起身來,直直盯著李瘦翎,臉皮抽搐兩下,牙縫裡擠出一點怒意:「那你他媽說,我該怎麼辦!」
「你,你爹,還是其他任何人站在我現在這個位置,還能做出什麼選擇?!」
他盛怒難當,李瘦翎卻仿佛很滿意他的反應,笑著說道:「我說了,請你去死,但不是把命送給道上兄弟。」
「......」虞東天死死盯著他,不知道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李瘦翎說道:「之後會有城市安全局的人來找你,他們會找你,他們要你怎麼做,你就怎麼做,哪怕是讓你去坐牢。」
虞東天沉聲道:「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只是要讓你安心,想請你......」李瘦翎看向遠處的虞秋,說道:「我要請你把阿秋的人生交給我。」
很明顯的,虞東天被震了一下。
李瘦翎有點傻眼,馬上反應過來,咬著牙說道:「我又不是要娶她。」
「唉。」虞東天嘆了口氣,說道:「我真是不知道,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年紀輕輕這麼深沉的心思,又有這麼...強悍的能力,你要放心?我怎麼能放心。」
「因為我能保你不死。」李瘦翎淡淡說道:「我還能保阿秋一生無虞。」
虞東天沉默。
「路是你自己走的,孽也你是造下的。」李瘦翎說道:「認命吧,你沒得選。」
「你知不知道,這事情如果讓她知道了,她會恨你一輩子?」虞東天說道。
「我知道,所以她不會知道。」李瘦翎說道。
虞東天閉上眼,不知道是不是在思考。
他糾結許久,說道:「我無權幫她做出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