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東年輕的時候,嘴巴像是破壁機,又利又快,指不定還淬了毒,童年時光最討厭為老不尊的大人,青年時候最討厭調皮搗蛋的小孩。
以前晏清秋小時候沒少被她折磨。
現在人老了,感性了,見自己的屋子被三個小孩折騰得這麼鬧騰,心中第一反應居然不是反感,而是欣快。
反應過來以後,她嘴裡的破壁機又習慣性地發動:「鬧騰啥呢,房子被震塌了你們賠啊,小兔崽子!」
一番威懾沒像往常那樣起作用,歡快的腳步至上而下臨到大媽身前,虞秋甜甜地說道:「好誒,阿姐對不起,我們這就出門。」
說完,她就蹦蹦跳跳地出門了,對老婦的語氣一點沒放在心上。
反倒是房東,有點被小姑娘的歡快感染。
她嘆了口氣,又看向自家女兒,說道:「女兒是好,可惜,我老了,不中用了,要不然再要一個。」
晏清秋回過神來,有些好笑地看著老婦:「你女兒她今年才二十出頭。」
「死丫頭,什麼語氣。」老婦翻了個白眼。
母女倆在這邊扯皮,那邊李瘦翎和商銜枝也在聊天。
「打籃球,你去不去?」李瘦翎問道。
商銜枝搖了搖頭。
「料你也不會去。」李瘦翎說道:「你喜靜不喜動。」
商銜枝坐在搖椅上,風輕雲淡,竟有幾分老氣橫秋的味道:「我可是武館裡學藝最快,成績最好的。」
「在某方面成績斐然,甚至有一定造詣,不代表你會喜歡這件事本身。」李瘦翎說道:「那只能再次說明你的天資罷了。」
「哼,傲慢的小鬼頭。」商銜枝輕飄飄的罵,卻是眼波流轉,似乎很滿意李瘦翎對她的了解。
李瘦翎也拿不準,這份滿意是出於什麼心理。
李童粥站起身,把碗筷收拾進廚房,出來就奔著哥哥那兒走,剛到餐桌前就被商銜枝一把拽住:「你得留下來陪我。」
然後小童粥就露出一臉的錯愕,抬頭時小臉蛋上寫滿:啊?我嗎?——的意思
「你妹妹也不喜歡動,正好,我陪她看看書。」
李童粥很文靜這點,他這個當哥哥的倒是很清楚, 畢竟哪怕是在武館那樣血氣方剛,充滿血性與暴力的地方,她的行動模式都很節能,師父往東絕不往西,但也絕不往東多走一步,每樣東西都學到了,卻也不覺得自己是在學習。
她還像在鎮子上一樣,喜歡和李瘦翎一頭扎進書店,安然平淡地,在書香氣里度過時光。
只是李瘦翎不確定,她喜不喜歡商銜枝,畢竟兩人素日裡沒什麼來往,交談也不多。
出人意料的是,李童粥食指點著嘴唇,還真有些意動的樣子。
「那你們倆看家吧。」李瘦翎聳了聳肩,也沒有什麼意見。
要說這世界上他最信任的人是誰,那非商銜枝莫屬,在這個傲慢的,正義到近乎於偏執的女人這兒,李瘦翎很難想像,她要出於什麼原因才會去傷害李童粥。
所以李瘦翎拍了拍她的小腦袋,揉揉那對可愛的貓耳,就往樓下走去。
樓下,房東老婦和晏清秋都在那兒,路過時房東笑眯眯地說了句:「出去玩兒啊?」
李瘦翎下意識回道:「跟朋友出去打打球。」
「噢~」老婦笑眯眯的,卻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提了一句:「中午吃的什麼?看著挺香。」
李瘦翎嘴巴微張,剛想回答,忽然反應過來,然後笑著說道:「不好意思啊,大姐,現在和朋友有約,有點兒著急,上邊的又是客人,晚點我回來一定把碗筷和鍋都洗漱乾淨。」
這年頭在望海,像這家條件這麼艱苦的地方很少,但如這家這般租金如此便宜的,也鳳毛麟角,晏清秋的父親晏先生是個熱心腸好說話的主,跟他們說,這家裡的東西可以隨便用,可惜這老婦是個錙銖必較的主,認為她對李家一家人有恩,到了可以挾恩圖報的標準。
李家說是這家人的租客,其實算半個寄人籬下。
李瘦翎瞧不上這種人,卻也犯不上因為一點小事與她交惡,在凡塵俗世里,與人起衝突,哪怕是與這世上最不起眼的人起衝突,都容易結出一連串想像不到的惡果。
更何況,李瘦翎瞧不上她,可她的女兒是實打實帶著善心給他行了方便。
「李家小子真是懂事。」老婦不復之前的毒舌,笑眯眯地說著。
這老傢伙,行的就是表面一套背地一套的手段。
李瘦翎也不在意,跟旁邊的晏清秋打了聲招呼,打完便想走。
「......」李瘦翎走出了大門,剛進那條幽深的巷子,突然感覺心頭湧起一陣揮之不散的違和感。
他開始思索,自己是因何而感到不對,然後立馬想到了晏清秋。
是因為她的態度。
晏清秋是個很熱心腸,表里如一的姑娘,她很少對人有多少冷漠的表現。
講起來,這也不過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事,說不定人家只是恰好有心事,走了神,說不定......
李瘦翎決定試一試。
他從兜里掏出一點小零錢,折返了回去。
「晏姐姐。」他輕聲喚道,晏清秋轉頭看來,應道:「怎麼了?」
李瘦翎什麼也沒說,只是雙手碰過那些細瑣的零錢。
晏清秋沉默片刻,將其接過,似乎是對他的動作有點不解,卻沒有出聲提問。
這時李瘦翎微微笑道:「姐,你忘啦,上次你叫我跑腿,忘啦?」
「沒忘。」晏清秋微微一笑,說道。
「那就好。」李瘦翎說道:「跑腿花了五塊錢,這裡有二十,還有二十五我放在家裡,晚點回來拿給你。」
「好,沒事。」晏清秋並不放在心上。
李瘦翎帶著滿臉笑離開了家。
在穿出幽深的巷子時,這偽裝的笑容隨之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驚訝的冰冷。
他現在已經完全可以確定,這時候的晏清秋根本不是晏清秋,而是別的什麼人。
大概率,就是他苦等著的那個女人,那個國際通緝犯,有著魔女之名的[千變],梅·薇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