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共鳴

2026-09-05 01:44:44 作者: 傳說樹下
  這個問題,別說李康無法解答,連商銜枝的父母,那對睿智到極點的高位者夫婦都絕不了解自己的女兒,或者說,了解到的也是她想讓人了解的。

  世上確實存在天才,存在商銜枝這樣,自小就天賦異稟,思路跳脫在常人理解之外的「怪胎」。

  要說,她確實是怪胎,只不過偽裝得比較好,把優秀翻出來當作皮,格格不入則藏在皮囊下。

  相比之下,李瘦翎在偽裝方面的水平就顯得拙劣了一些。

  就比如,第一世為人的李瘦翎就不懂得,在葬禮上何時表現出喜,又該何時嚎啕大哭。

  好在當時死的不是他的父母,他也不會因為在葬禮上不哭泣而被判刑。

  糟糕的是,當時死的是一位德高望重,在大院裡很有人緣,而且小時候確實抱過李瘦翎,是街頭巷尾唯一一個會給李家說幾句公道話的人,遂而,李瘦翎的冷漠表現讓那些大人有機會戳李家的肺管子,罵他沒有家教,罵他沒良心。

  不過這位老人的葬禮,在這一世還沒發生。

  事情還要從前世說起。

  ......

  ......

  前世。

  老人年事已高,但對於是不是喜喪,老人家屬直到人要入土,都沒有個定論。

  老人患疾多年,吃了家裡兒女不少錢,還是十里八鄉知名的大善人商擎資助,才體面地走到了後半程,救護車拉老人回家,要圖個落葉歸根,那時維持他生命體徵的呼吸機費用,也是商擎墊付的。

  子女下不定決心拔管,所以老人有個體面的後半程,從後半程到終局的這一小小段路,卻又再不體面了。

  直到老人奇蹟般地恢復了神智,短暫的清醒,只允許他和子女對上一句話。

  他們家的長女說,她捨不得。

  老人說:「捨不得,也要捨得。」

  然後當家做主的老大才下了決定。

  老人走後,他們家平日家裡走動比較多的親朋吃了頓便飯,商銜枝參與了,在飯局上,她還見到了自己在上初二的乾弟弟李瘦翎。


  一開始她無暇觀察李瘦翎的反應,只能保持著相當程度的持重,在飯局上要笑,好像堂前白布蓋著的是空氣,飯局過了,在「先生」來之前,他們要做個簡短的送行,其實只是去瞧上一眼。

  然後笑容和灑脫消失不見,家屬跪下便開始哭,這時外人就得露出恰如其分,一點悲慟,一點同情的神色。

  這點,商銜枝做得很好。

  可惜她那乾弟弟似乎連表面功夫都不願意做。

  「秋老先生平日裡最喜歡的就是院裡的這幾個孩子,平日裡可寵著李家小子,要不是有秋老,不知道他還得受多少欺負。」有長舌婦在嚼舌根:「現在老人走了,一滴淚不掉還則罷了,你看他那表情,夠冷血的。」

  「......」

  商銜枝聽在耳里,沒作什麼反應。

  在很小的時候,她其實就有在關注李瘦翎,自然發現了這個小孩的不同尋常,不過那更像是在看某樣珍稀的觀察樣本,對他的態度也是無喜無悲,說不上好惡。

  對李家小子的非議沒持續太久,很快話題又拐到了老人身上。

  「你們說,這麼大年紀了,秋家幾個兄弟姐妹,到底要怎麼操辦?」

  「我是覺著活到歲數了,搞個難看的場面,不合適,就該樂樂呵呵的,秋老自己不也說了,該捨得了。」那人回應:「像秋老這麼些年,是知天命、活得通透,有大智慧的人。

  他自己都捨得,做子女的,還有什麼不捨得的?」

  話說到這,商銜枝心裡一陣煩膩,抬腳就想走,不過卻有人比她先行一步。

  李瘦翎輕飄飄地罵了一句:「傻逼。」,旋即便晃悠悠地走了。

  他的聲音不大,連在罵誰都是似是而非,可有人對號入座,此起彼伏攻擊他家教的激烈言辭冒頭,不過似乎都落不到他身上。

  混亂之中,有人罵了一句:「怪胎。」

  商銜枝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過了一會,等節奏平息,她就順著李瘦翎離開的方向跟了過去。

  他在村小樓的二層樓頂,從這個角度能看見堂前了無生息的秋老。


  商銜枝忽然來了興趣,問道:「你不傷心嗎?」

  李瘦翎回頭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一語道破:「反正你不傷心,別演了。」

  商銜枝點了點自己的臉頰,說道:「我臉上的悲傷是出自禮節,而不是悲傷,本來如此,不管是我還是我們家,都不欠他什麼,反而是我勸我父親,讓他叫秋老那些不懂事的兒女給人留下最後一點尊嚴。」

  這實在不像是個在讀高中的女孩該有的談吐和觀念,不過他也早習慣了商銜枝的不凡。

  或許是這番毫不遮掩的言辭給李瘦翎勾出了一點話茬,他沒滋沒味地問道:「你覺得這喪是悲還是喜?」

  商銜枝卻把問題拋了回去:「你覺得呢?」

  李瘦翎說道:「人活一輩子,活到不惑之年,終於邁出了參透了世界的第一步,卻在知識達到頂峰時衰弱而死,換作是我,指定是死不瞑目,怎麼會是喜?」

  「那就是悲?」商銜枝來了興趣,問道。

  「不關我的事。」李瘦翎淡淡地說:「他沒說自己捨得,是說不捨得也得捨得,誰知道呢?」

  「不得已的捨得也好,真正的灑脫也好,都只有自己知道。」李瘦翎堅決地道:「如果以後我死了,我絕不想有人在這念我是笑還是在哭。」

  說著,李瘦翎忽然又咬著嘴唇,說道:「這就是我的答案,他對我好,我都記著,可最後我能說的也只有……不關我事。」

  這是兩人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交流,也不知道是情緒使然,還是氣氛推動,一對平時沒有太多直接接觸的年幼姐弟,此刻卻在討論不知道多少年以後的生死觀。

  李瘦翎忽然發現商銜枝沉默了下來,回頭想看看她的反正,結果正對上她那有奕奕神采的杏眸。

  李瘦翎不明白她為啥會是這表情。

  只有商銜枝自己知道,她也是個怪胎。

  她看人不看人為何而活,而看人如何看待死亡。

  她突然感到很好奇,擁有這樣生死觀的少年,內里究竟有著怎麼樣的精神世界。

  她被這反叛一樣的淡然,又懷揣悲傷的矛盾感性觸動了。

  她發現世界上還有一個人和自己有共同之處,孤單被共鳴消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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