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需要他人目光來錨定自我的悲哀生物,世上多少自詡超脫的「得道者」認為自己超然物外,就是這份難得的超然物外,他們也想卯足了勁讓人看見,讓人領會。
得道高僧都如此,更遑論正年少的初中生,再往前推一年,第二性徵發育早一些的女生都會被嘲笑,都會被認為不合群和奇怪,因為異能的影響導致身體長出其他人類不該有的玩意兒,會被多奇異的目光注視,就可想而知了。
海山中學校風足夠開放,要不是有人開口臭顯擺,恐怕祖川今天還真開不了口。
「病會傷人體魄,奪人性命,而你們身上發生的變化則讓你們變得更強壯,所以儘管這是超常現象,我也不認為這是一種病,而是一種天賦。」江開濟是個好老師,他一改之前的嚴肅,和顏悅色地對眾學生說道:
「所以我今天才會特地騰出一節課的時間,不上課,不做卷子,就來講講這件事情。如果你們有任何這方面的問題,其實是有人可以幫助到你們的。」
「老師你可以幫我嗎?」
「我?我沒那個本事,術業有專攻啊。」江開濟笑了笑,說道:「我不是異能者,就像我教語文,校長也不能要求我去教數學一樣,會有專門的人幫助你們的。」
「專門的人?誰啊。」
眾人議論紛紛。
然後江開濟從課件下邊拿出一張薄薄的紙,看起來像是傳單:「下課後,我會把它交給你們傳閱。上面記著學校開設的新輔導室的地址——說是輔導室,其實是因為學校還不知道怎麼稱呼這個地方,只能暫時叫它輔導室。
以後想了解更多關於異能的情況,可以到這裡去。」
虞秋戳了戳李瘦翎手臂,說道:「輔導室誒,要不要一起去看看?說不定裡邊能看到些新鮮玩意兒。」
李瘦翎卻轉過頭來,憐憫地看了她一眼,說道:「你知不知道,到了那個地方,你就是那個新鮮玩意兒?」
虞秋一時語塞。
李瘦翎接著說道:「而是,我有一種預感,到了那個地方,你絕對會見到一個你不想見到的熟面孔。」
……
……
一輛樸素到不起眼的黑車悄無聲息駛進校園,緩緩停在教學樓一隅,沒有引起任何注意。
車上走上的男人壓下鴨舌帽,緊了緊不合時宜的棕色皮衣,身後屬下會意,也快步下車,一同踏過門檻,從後門進了大樓。
一進門就有人在迎接。
商銜枝抱著一沓文件,走上講台的身姿,讓他一瞬間產生了幻覺,好像這個女孩就應該在這裡,以值得認可的完美,以流進心窩裡的淺淺酒窩,貼近每個人心裡想像中的模樣。
好像許多人讀書時心頭掛念的那個女孩,就應該是這副模樣的。
遺憾的是,兩個男人一個不敢多看,而另一個是她的長輩,而且已經從校園裡出來很多年了,看到這副熟面孔,正值壯年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慈祥:「銜枝,好久不見了。」
「陳叔。」商銜枝微微欠身,開口回應:「在二樓的多媒體會議室,沿著這邊往上走,最角落那一間就是。」
她沒有去問對方來的目的,也不問他身邊人是誰,不親近不疏遠,純粹的公事公辦態度。
被她喚作陳叔的人笑了笑,故作嗔怒地道:「這麼久不見,你也不給陳叔帶帶路。」
「您誤會了。」商銜枝得體地回應道:「我還有事情要做,父親讓我在這兒看著點下邊的情況,不能走開。」
兩個男人走近一些,發現入口正對著的大廳下邊,居然是一處下沉廣場,裡邊站著不少人,有的是學生,有的看上去不像老師,各自忙碌著什麼,或是在對練。
陳叔看到下方通道口前方掛著一個牌子,牌子上寫著三個大字:輔導室。
陳叔沉默一會,忽地像老菊綻放,笑成一朵皺巴巴的花:「這活,可不輕鬆。你爸可真是,你還是個學生呢,還是學業為重。」
「我只是負責看著,然後發現問題,之後會有專人來處理。」商銜枝說道。
「辛苦。」陳叔收回目光,留下一句慰勞,帶著屬下轉身上了樓。
擦肩而過時,商銜枝終於抬眼掃了一下那個一直沉默著的男人,最後也什麼都沒說。
……
二樓樓梯口,男人倏然開口:「那位就是商家的千金。」
陳叔說道:「對,百聞不如一見吧。」
「看著不像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千金,看來外面那些傳言不算假,起碼不全是假的。」男人說到:「剛剛路過的時候,我有種感覺,她那個眼神好像是……」
陳叔接話道:「像是從你身上看出了點什麼門道。」
「對,就是這種感覺。」
「這可不是個普通的姑娘,傳聞是怎麼說的?她協助過治安局破案,那不是謠言,也不是商擎為了臉面瞎編的。」
兩人走到會議室門前,會議室大門虛掩,他們也沒什麼顧忌,走了進去。
商擎坐在長桌的側邊,等候多時了。
陳叔皮鞋一踏,繃直身子敬禮,嚴肅地朗聲道:「城市安全局局長陳頁明,向您報到!」
陳頁明滿臉嚴肅,商擎卻似笑非笑,嘴角噙著笑,反覆咀嚼道:「城市安全局城市安全局,娘的,這名字真邪門……坐吧,別站著。」
「確實是邪門。」陳頁明也笑著坐了下來,說道:「聽著像哪兒來的草台班子。」
商擎眯著眼自嘲道:「再專業的人,被請到一所中學裡議事,讓人瞧著也是個草台了。」
他在自嘲,陳頁明卻不是個蠢人,踏進大樓的門沒多久,他就想明白了商擎的深意:「你是想讓我看看外邊那些孩子吧?」
商擎一點頭,說道:「世界變化的太快了,快得讓我都覺得猝不及防,今天睡下,明天醒來,外邊就是兩種風向。
你記不記得,就僅僅六七年前,那會習武練功的人已經是越來越少,一直在朝下走,結果一年不到,武館遍地開花。」
陳頁明唏噓地道:「是啊,我們一開始還以為這就是陣風,過了就過了,誰能想到,連我們的這些娃娃都沒能逃過。」
「最可怕的是,我們,上面對這股浪潮看上去也毫無準備。」
「沒有人手,沒有信息,沒有對策。」商擎嘆道:「我身邊甚至連應對異能的專家人才,都沒有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