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世紀，不知凡幾的務工人口離開農村，踏進通往望海市的路，第一眼都會被繁華的城市街景，平整的道路，耀眼的電燈所震驚。
好像車軲轆終於把人類帶進了新時代，也更讓人期待，過了這道門面，之後又會是什麼樣的花花世界。
然後泥濘、破落、混亂和藏在勾縫裡的不堪又把他們打回了現實。
如果不是那年風不調雨不順，到處饑饉，這其中的許多人也不會冒險來這，看到這一派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景象，多少會有些後悔。
只有李瘦翎這「後來人」知道，這座看上去前途無望的城市在未來短短几年內，會爆發出多大的能量。
當然，望海比不上那些大城市，該有的發展和機遇也並不少。
不過這跟現在的李瘦翎無關。
離鄉的巴士沿路將李家四口放了下來，四人帶著大包小包又拖身一公里，才到了一家人在市裡的小窩，一個一室一廳的狹小出租屋。
說是出租屋，其實是城中村裡的一棟兩層民宅。民宅很老很舊，私宅，按整體來看其實不小，上下兩層，下邊是停車棚，停車棚旁邊就是雜物間。
往上的二層，外邊有一個沒了半邊頂的敞篷廚房，位於中間位置，被六間房包圍，李家一家租的就是其中一間。
這間房的「戶型」也相當奇葩，本只是一間大房間，被板子生生隔出了一室一廳，好消息是通風，壞消息是不隔音。
一家四口窩在一間房裡，好處是便宜，房東一個月只要他們兩百塊錢。
遺憾的是，這麼便宜的地盤，住戶不僅有李家四口人，還有一堆蟑螂老鼠。
一室一廳里的廳也被放上了床，是夫婦二人的起居室，而那一室是兄妹二人的，放上了一張高低床，妹妹睡上邊，哥哥睡下邊。
一家人沒覺得這破陋的屋子是自個的家，從老宅帶來的東西沒往外處擺，還堆在行李袋子裡。
只有小童粥認真拾掇了自己的房間，把兩個玩偶放在床頭，這是李康還沒發狂的時候給她買的，她很寶貝。
除此之外，李童粥最寶貝的就是一床洗到縮水發白的小被子，從小學二年級開始就一直抱著，沒有小被子她就睡不著。
特別是到了新家，她很懂事地早早上了床，卻久久不能入眠，待到李瘦翎想起來找她說說話，上邊又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仿佛她是已經睡著了。
這小妮子，不願意讓人多擔心，好像還以為自己裝得天衣無縫，殊不知這種小把戲在上輩子她第一次用的時候，李瘦翎就已經看穿了。
不過她沒有談心的意願，李瘦翎也不就不強迫。
就咋這麼一夜無話，直到翌日清晨，陽光透過街巷高樓，吝嗇地照進房間。
李瘦翎還沒睜開眼，就嗅到一股很近的淡淡奶香味兒，又感受到滿懷溫熱。
一睜眼，就發現李瘦翎懷裡抱著李童粥，李童粥懷裡抱著她的小被子。
......
......
雍香巧推開門來，對李瘦翎說道：「起床。」
命令下完，她又把頭往床上探，問道：「你妹妹呢？」
李瘦翎沒說話，只是掀開被子，露出懷裡依然睡眼朦朧的李童粥。
「噢。」雍香巧有些意外，微微昂首，也沒說什麼，留下幾句叮囑：「動作麻利點，幫妹妹穿好衣服，梳好辮子。今天是開學第一天，不要遲到了。」
雍香巧轉身出了門，門一合上，李瘦翎就聽到了她和李康的對話：「你的倔脾氣，我這輩子是看不到治好的希望了。」
那邊李康放下報紙，皺眉說道：「大早上的，我不想跟你吵。」
「我也不想吵，跟你吵，你煩，我也吵倦了。」雍香巧放下一份簡單，漠然地說道：「老商說有專車能送你，你說不要，他說能安排背後醫院職工的宿舍，給咱們免費住，你說你早物色好了。
你倔強，想過苦日子來給別人看，我都知道，我也懶得攔你，可你這倔強也得有個頭。」
雍香巧越說，李康的神色越難看，眼看著一場爛俗的家庭爭端又要開始，她卻滿不在乎地繼續說：「你要知道，兒子女兒都大了，最多兩年，兒子初三，女兒也是個上中學的大姑娘了。
你還想看到一堆兒女窩在一個小小的房間裡是嗎？」
「你不知道害臊，他們長大了以後會臊得慌。」
雍香巧語氣依然平靜，眼淚卻順著臉頰流下了。她指節骨攥得發白，淡淡地說道：「昨天蟑螂藥老鼠藥，今天每個角落裡掃出一堆又一堆，還是有活著的一堆又一堆，這邊接著那邊到處地爬。
我苦日子過慣了，可以後你還要我們的兒子女兒過這樣，糟踐人的窮酸日子嗎？」
李康被戳著心窩子，被槍指著脊梁骨，都沒有像今天這樣窘迫，這樣恐慌。
他先是怒，然而無論如何也怒不起來，像要溺死那樣，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許久，他才艱難地說道：「你恨我，我知道。」
「我是恨你，但我也佩服你。」雍香巧抹著眼淚，說道：「結婚之前，我就是瞧上你這股勁，碰到堵牆，非要拿頭給它撞碎不可。」
李康倏地站了起來，深吸幾口氣，隨後撫撫胸口，肅然道：「我知道你不信我，我也不要你信我。」
「半年，最多半年，我帶著你們從這垃圾堆搬出去。」
給完這個承諾，客廳就再也沒聲兒，直到一聲開門聲響起，以閉門聲結束。
一牆之隔，李瘦翎仔細耐心地給李童粥梳著頭髮，梳完還熟練地挽了個結，在腦後包成了小小的可愛丸子。
李瘦翎把衣服放在桌上，說道：「你先換好，換好我再進來。」
李童粥抬頭眨了眨眼，糯糯地說道：「為什麼？以前都是哥給我換的。」
李瘦翎拍拍她的腦袋，說道：「因為我們都長大啦。」
「長大了...就要像媽媽說的那樣，住兩個房間，連衣服也要自己穿嗎？」李童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