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一半

2026-09-05 01:44:26 作者: 傳說樹下
  商銜枝仰頭,望著這個身高馬上要和她平齊的男孩,漂亮的眸子平靜如湖泊,讓人分不清情緒地道:「這個『幫』字,從何而來啊?」

  李瘦翎拿細鉗搗鼓著地上的地瓜,說道:「我不是傻子,我爹能那麼輕易回來,你家能出那麼多力,裡邊肯定是你在幫忙。

  還有我爹的那些垃圾事,後續不知道怎麼樣,所以今天請你吃地瓜,謝謝你。」

  商銜枝看著被鐵鉗破開的「焦炭」,眼眸一挑,問道:「地瓜在哪?」

  「......」李瘦翎有點難堪,撓了撓臉,丟下鐵鉗,徒手推著碳化的地瓜,讓它在地上翻滾降溫,一邊翻滾,外邊的碳化層一邊脫落,直到露出裡邊一點點金燦燦的果肉。

  「真埋汰。」他自己吐槽了一句。

  「我們鄉下孩子都知道,烤地瓜不能用明火,應該挖個坑,用碳去蓋,靠餘溫把地瓜悶熟,才不會焦。」商銜枝故作不滿地道:「你還說想謝我呢,就拿焦炭謝我?」

  謝自然不可能是真謝,他不過是想找個由頭,打探一下關於他爹的情報。

  李瘦翎訕笑兩聲,故作鎮定地道:「那你說,我該怎麼謝?」

  「人小鬼大。」商銜枝站起身來,拍拍身上的塵土,嫵然一笑,說道:「我說怎麼謝,你就怎麼謝?」

  李瘦翎警惕起來:「你又要給我下什麼絆子?」

  商銜枝愉悅地笑了起來:「怕什麼?臨陣退縮可就一點男子氣概都沒有了。放心,不會為難你的,我只是要帶你這個不像鄉下孩子的鄉下孩子去體驗一下,什麼叫土孩子的生活。」

  ……

  ……

  李家挨著大院,大院臨村又臨鎮,就算是出於一些緣由,短暫棲身於老家的商擎,血脈的根也是與這片土地相連的。

  他當然不想體驗什麼生活,所以在換衣服前的階段,李瘦翎就反抗過,不過沒什麼作用。

  當時商銜枝的眼神,分明是在說:再敢廢話就揍你。

  雖然造不成實質性傷害,但一把年紀的人了,還被自己的青梅竹馬蒙著腦袋,壓在沙發上痛毆,多少有點不體面。

  所以他也只能咬牙切齒地跟在商銜枝屁股後邊,忙活了起來。

  不過,商銜枝倒也沒有非要李瘦翎扛著鋤頭下田裡幹活,兩人換了身適合幹活的行頭,活動範圍其實也就是李家宅子內外。

  她帶著李瘦翎清掃院內外的馬上要作了泥的落葉,砍掉了院牆之上,無人打理而低垂枯死的藤枝。

  她還接上水管,水龍頭鏽得幾乎擰不動,用雙手用力去掰,終於碾去粉鏽,膠管噴出清涓水流,沖刷著石磚上的泥沙、塵土、污垢和貧賤帶來的悲哀。

  以前雍香巧出身書香門第,最講究生活,講究細節,就算是家產還充盈那會兒,她也不願意請人打理偌大的三層家宅。嫌棄拖把拖地不乾淨,喜歡拿著一塊抹布,擦遍家裡的每個角落,地上不能有半點灰塵和印子。

  然而時過境遷,不僅是歲月催人老,丈夫對她的摧殘更足以讓所有熱情磨滅,任由一個生機勃勃的院子敗落,該精細打理的花草枯死,讓野草枝蔓順著牆蔓延。

  雜務太多,太過繁雜,一大一小兩個孩子忙活了一個多小時,都只做了一半不到。

  李瘦翎折騰得一頭汗,心中想著:我是誰,我在哪,我在做什麼?

  想著,他把掃帚往旁邊一丟,怒道:「你讓我幹活,我理解,你要讓我去掃大院,我也能理解,為什麼你非扯著我干自家院子的活,你很閒嗎?」

  商銜枝終於停下手裡的活,雙手合攏,撐著拖把杆子,仰頭環顧寂寥了些許,又整潔了許多的院子,輕輕吐了口氣,反問道:「累了?」

  李瘦翎說道:「不累,我就是不知道你到底想幹嘛。」

  商銜枝把工具放回院子角落的凹槽里,轉頭對上李瘦翎,尚剛成規模的丘陵微微起伏,忽然說道:「你不是說,我們家的傳統就是拐彎抹角嗎?那你在我面前玩這些七彎八繞的把戲,我怎麼會看不出來?」

  李瘦翎咬著牙看著眼前傲慢到極點的女孩,說道:「行,那以後我就直來直去。我就直接問了:我爹那邊有沒有消息,聽說和你家那位鬧了矛盾,你知不知道是什麼情況?」

  商銜枝眨了眨眼,忽然俏皮一笑:「我知道,但我不告訴你。」

  乾姐姐很愛看乾弟弟這副很想打他又不敢,像個委屈憤怒小媳婦的樣子。


  李瘦翎還想說什麼,商銜枝立馬打斷施法,將水管遞給他。然後把本就挽起的褲腳抬得更高,露出腿子,足尖擺盪,又輕輕搭在一旁石墩上。

  李瘦翎牙都要咬碎了,很想把水管甩到她臉上,拼盡全力還是忍住了,挪動水管,對準纖足。

  幸運的是,她還沒有喪心病狂到讓李瘦翎上手去洗。

  清水沖刷肌膚,柔荑似的手拂去上邊附著的泥,像河床里淤泥包裹的藕被沖淨,露出一截「果肉」,渾圓修長,肌瑩如雪。

  一隻腳掌恣意伸展,形狀健康修長,說不出的好看,清水洗刷而上,仿佛是錯覺,冰涼水好似被體溫蒸騰,升起了一點莫名的氤氳。

  「現在能說了嗎?」李瘦翎語氣硬邦邦地道。

  商銜枝還是不願意說,低著頭,眼皮卻抬起,那雙妙目自下而上盯著他,這是她的習慣。過去多少時日裡,李瘦翎都對這眼神感到難以忘懷,那是多麼傲慢和尖銳。

  然而這正是她的人格,尖銳的像把尖刀,與虞秋類似,用兩種不同的風格,刺傷每個接近她們的人,越是親密,就被傷的越深。

  遺憾的是,李瘦翎也是一把不同類型的刀,恰好和她們還最是親密,兩人和他之間彼此留下的瘡口還各不相同,這也造就了三人各自不同,又各自悲劇的人生。

  李瘦翎不說話,商銜枝便主動開口說道:「住在一堆植物的屍體裡,住在屍體腐爛而構築成的淤泥里,你會覺得開心嗎?」

  「……」

  霎時間,李瘦翎又覺得被這雙妙目刺穿了一次,與前世那麼多年裡的無數次傷害如出一轍。

  他胸口升騰起一陣麻木般的燎痛,燎出無數想說的話,最後卻僅僅變成了一句淡淡的:

  「我無所謂。」

  「是,你習慣了,習慣家裡有一個濫賭的父親,一個將你當做救命稻草,似乎往下拽的母親,一個需要你拯救的妹妹。」商銜枝快語連珠:

  「所以你覺得你習慣了在讓人窒息的壓迫感里醒來,也習慣了深處一堆爛泥。」

  「但實際上,你知不知道世界上有什麼是明知自己渾身骯髒,卻不嘗試清洗自己的動物?」商銜枝毫不留情地道:「野狗。」

  有一件一個很奇妙,也讓人很噁心的事情:如果是前世,兩人都已經成年了,那時的李瘦翎會毫不猶豫的以同樣惡毒的語言回擊回去。

  可現在不行,現在的他還在扮演仰她鼻息生活的弱勢角色,或許只能接受這種辱罵?

  不,李瘦翎一念轉動,便無比通達了。

  重生回來,他早決意要壓服這個該死的混帳女人。

  然而,他的一腔氣勢剛湧上臉頰,那個混帳女人便不講武德地動了起來,逼近李瘦翎,捱得他手裡水管失控,噴到商銜枝身上,兩人靠的太近,水流又不可避免地倒噴回來,淋濕李瘦翎。

  然後水管脫手,砸在地上,而商銜枝抓住了李瘦翎的頭髮,拿自己的額頭,抵住了他的額頭。

  兩人湊的如此之近,近到能嗅到彼此之間的呼吸。

  那股誘人的香氣卻伴隨著絕對的凌冽:「你不是野狗,你是天才,和我一樣的天才。所以我不允許一個像我一樣的人活在一堆屎里。

  你還小,自己走不出來,所以我來。」

  「我來幫你,這垃圾一樣的院子,你一半,我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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