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銜枝是不打半點折扣的富家千金,不過並非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嬌貴花朵。
家父宴請客人,她自然要幫些忙,端茶倒水的事沒少做,挽起袖子褲腿,在廚房洗完碗筷,這才進到這間房裡。
老宅的熾燈燈光昏黃,李瘦翎抬頭喚完那一聲,就又低下頭去,假裝認真與眼前作業搏鬥,又得在假裝認真的前提下裝蠢,把作業寫得一塌糊塗。
所以在他低頭的視角里,恰好能看見商銜枝踩著頗具望海特色,還方便做事行動的人字拖,也恰好能看見光潔如羊脂膏玉的腳背,以及五顆飽滿如葡萄般腴嫰的腳趾。
再抬頭,商銜枝果不其然站在身前,居高臨下看著李瘦翎。
眼前這個女孩的美妙軀體裡,裝的到底是不是前世的靈魂,或許今晚就能見分曉。
李瘦翎提起了十分精神,等待她發難。
四目相對,李瘦翎看到的是隱而不發,卻仍然尖銳刺人的傲慢,而商銜枝看到的則是一雙怯懦、卑微、閃躲的眼睛。
她一把抓起李瘦翎桌上亂擺的作業,一本接著一本翻閱起來,半晌後得出結論:「字丑了點。」
李瘦翎赧然地嘿嘿傻笑兩聲,撓了撓頭。
商銜枝看著他傻笑的模樣,卻不鄙夷,依然平靜地開口,問道:「錯得太有規律了。」
「嗯?」李瘦翎心中一驚,面上不動聲色,依然懵懂。
什麼意思,是自己蠢裝得不夠像,讓她瞧出破綻了?
商銜枝放下作業,說道:「總是錯一題對一題,語文錯的多了,數學就對多一點,為什麼?」
李瘦翎低下頭來,支支吾吾地道:「我,我就是擅長數學,語文要背,我不愛背書。」
她嘴角那抹玩味更重,不直接戳穿,玩足了拐彎抹角:「四年級期中考的時候數學好,期末考的時候語文好?」
他更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說道:「我媽也老罵我成績起伏大,不用心讀。」
「起伏是挺大的。」商銜枝把作業拍在桌上:「剛開學的時候每科平均四十分,隨著學期進程,每次小考穩步提升十分,在期末集中再來一次小爆發,提到八十五至九十。
然後到下個學期重新回到四十分,周而復始,起伏既大又穩定,就像設定好程序的過山車。」
「......」話說到這兒,李瘦翎既是無奈,又某種程度上放鬆了下來。
書包里沒有以前考試的試卷,商銜枝說的是自己之前的成績,他以前也確實愛玩這種無聊的花招。
此時再辯解下去就沒意思了,一來,找這麼多藉口,商銜枝肯定不信,而且藉口越多,便越顯得圓滑世故,這已經足夠證明,李瘦翎沒有看上去那麼蠢笨呆板。
露出破綻的應該不是作為重生者的李瘦翎,而是重生前,一肚子小聰明的他。
他捏出了與商銜枝相似幾分的傲氣,昂首挺胸,卻「難免」幼稚地說道:「成績一直保持高分,久而久之就成了理所當然,不小心降下來了就是貪玩犯懶,不夠用心,可要是一步一步從低到高,那就是銳意進取。
退步了會挨打,進步了偶爾偶爾還能多拿點零花錢。」
人經常懷疑一個十足的蠢貨在裝蠢,但鮮有人會懷疑,一個自作聰明的傢伙表現出來的高亢自尊心。
也不知道商銜枝信不信他這副偽裝,總之露出了一個諷刺的笑容:「有些小聰明。」
李瘦翎這齣戲還得演下去:「反正沒人看出來,除了你,我還不知道商姐姐會關心我的成績。」
「想不關心都不行。」商銜枝淡淡地道:「你母親每次開學都會拿著成績單找我,請我給你輔導功課。」
「可你一次都沒找過我。」李瘦翎不甘示弱。
「因為你不需要。」商銜枝說道:「下次做的隱蔽些,別耍些別人一眼就能看出來的小聰明。」
李瘦翎反駁:「除了你,沒人看出來,既然不是來輔導我功課的,總不會是特地來罵我兩句的吧?」
他一點都不吝嗇自己的「早熟」,不如說,這大概便是前世李瘦翎和商銜枝相處的模式,互嗆互伴,不甘示弱。
商銜枝冷不丁地說道:「我就是想看看,我爺爺給我指定的未婚夫,童養婿,是怎麼樣一個人。」
「......」李瘦翎突然被一口口水嗆住,臉憋的漲紅,然後劇烈咳嗽起來。
這台詞,可是他上輩子都沒聽過的。
瞧他這副樣子,商銜枝咯咯笑了起來,笑聲中終於有了幾分貨真價實,還不忘諷刺道:「這樣才像個半大點的孩子。」
「嗯,不信。」商銜枝笑眯眯地說道。
李瘦翎緩和了過來,聽著她這直接的回答,沉默半晌才說道:「我知道你瞧不起我,瞧不起我們家,沒必要拐彎抹角的,說些沒營養的話。」
房間裡,原木案前,兩個孩子,一個小學六年級,一個在讀初二,偏偏說話都老氣橫秋,要有人瞧著,指不定覺得多麼怪異。
兩人卻不在意,似乎都覺得對方本就應該如此。
商銜枝收斂起笑意,淡淡地說道:「拐彎抹角是我們家的傳統。」
我當然知道,眼睛長在頭頂的女人,說話總愛讓人猜……李瘦翎心裡罵道。
她繼續說:「就像我爹,大張旗鼓請了這麼些人,擺了一桌子菜,院裡院外熱熱鬧鬧,水泄不通,哪路客人都來了,偏偏他最想請的那個沒有到場。」
「你爹最想請的,是誰啊?」李瘦翎心中一跳,隱約有了個猜測,卻依然裝傻。
商銜枝直勾勾地望著他,一邊說道:「你今天特地在大院坐了那麼久,他總該給些反應,不至於顯得薄情寡義。李康向來也願意給他一個面子,大院有飯局的時候,他是該來的。
可今天他不見了人影,你知不知道他去哪兒了?」
她話中帶刺,並毫不遮掩,直來直去,仿佛極盡譏諷,卻反而讓李瘦翎更覺得安心了一些。
身份天壤之別的二人,小時候之所以有機會走到一起,正是因為雙方家裡的這層關係,她的刻薄是一種眼高於頂的習慣,也是年少輕狂的象徵,小時候院子裡被她這張嘴說哭的人不在少數。
年紀長些的時候,商銜枝收斂了不少,儘管只是藏了起來,隱而不發。
現在如此毫不加掩飾的刻薄,恰好符合這個時期的商銜枝該有的人設。
當然不排除她在演戲,李瘦翎依然警惕,可這般刻薄,竟勾起了他心中的懷念,懷念是最讓人麻痹的一種情感。
他低下頭來,半真半假地說:「鎮子不大,就那麼幾家棋牌室,說不定是手氣旺,在興頭上,別說你爹,就是天王老子都叫不回他。」
那股怨氣給商銜枝聽在耳里,眼中當即閃過一絲複雜。
不過,她今晚也沒有機會再說些什麼了。李瘦翎的母親,雍香巧推開房門,一眼看到了商銜枝,眼裡有些意外,也有些驚喜。
外邊酒飽飯足,宴席是散了,現在該是要回家,一大一小客套了幾句。
雍香巧一邊誇讚商銜枝商銜枝,說她出落的水靈動人,說她成績優異,聰慧過人,請她多多教導自家兒子。
臨了,雍香巧還耍了個小心眼:李瘦翎伸手要去拿自己的書包,卻被雍香巧一下拉開。
這個母親堆著滿臉責備,說道:「你這孩子,老師總說你錯了不知道改,正好,讓你商姐姐看看錯題,免得以後一錯再錯。」
說著,她又轉頭看向商銜枝,臉上立時浮起笑容:「銜枝啊,你也不用太掛心,得空的時候看看就好。」
李瘦翎被她牽著,神色漠然。
雍香巧一番話說得誠懇,態度分寸拿捏的也恰到好處,既有長輩對小輩的氣度,還不乏對商家的敬重,對商家女兒,同樣帶了一份持重。
然而歸根結底,她還不過是要攀這層關係,把書包留著,就給了兒子一個往大院跑的藉口,不管商擎念不念舊情,雙方只要還在走動就有機會。
其中市儈,那般落魄之人的無奈,昭然若揭。
商銜枝也望著雍香巧,忽然笑了一下,竟客客氣氣地說道:「好。」
……
李家母子三人離開,剩下商銜枝一人,獨望著窗外大院浮華,從喧囂熱鬧落的寂靜清寥。
商銜枝悠悠一聲嘆息,在桌上那堆亂七八糟的作業里,找出了其中一本,翻看了起來,看的卻不是那些簡單的題目,也並非看他的解題思路。
而是翻到最後一頁,看字。
一個人在幼年和成年時提筆寫字時,力道使用和下筆角度的習慣都是絕對不同的。
半晌後,商銜枝合上書本,饒有興味地喃喃自語道:「小心謹慎,天衣無縫,還是你真的沒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