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說？」
站在旁邊的秦淮茹卻心思通透，眉眼微微一動，立刻往前邁了一小步，眼睛望著賈張氏。
「媽，東旭說得對。可您剛剛唱出來的這些唱詞，可不單單只能用來應付許大茂。」
賈張氏胸口還在一起一伏，一屁股坐在板凳上，狠狠抹了一把臉。
「還能有什麼用處？今天不過是臨時搪塞住那壞種罷了。」
秦淮茹扭頭朝屋門望了望，抬腳走到門邊，伸手把木門又往回拉攏半寸，耳朵貼在門縫聽了聽院中的動靜。
確認外頭已經沒有閒逛的街坊，才轉過身，壓低身子湊近賈張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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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全院這麼多人全都聽見您唱的改造小調。
街道每周末要開群眾思想教育座談會，正好缺這種自編自演的小段節目。」
賈張氏猛地抬起身，身子往前一探，眼睛瞪得圓圓的。
「還有這一說？」
「您在外頭就跟街道辦講，在勞改農場看著旁人幹活受累心裡苦悶，是您主動編出歌謠寬慰一同改造的人。」
秦淮茹的聲音壓得很低，嘴唇動得不快，
「這話傳進街道耳朵，您就是改過自新的樣板人物。往後大院裡面，誰再敢拿勞改的事情擠兌咱們賈家？
往後許大茂那壞種再當眾找您的麻煩，街道那邊就要說他故意為難求進步的群眾。」
賈張氏騰地一下站了起來，剛才憋在胸中的火氣瞬間消散大半，雙手不自覺抓住眼前桌子沿兒。
站在一旁的賈東旭眨了眨眼睛，撓了撓後腦勺。
「竟還有這麼一層講究？」
「還不止這些。」
秦淮茹的指尖輕輕捻著自己的衣角，雙腳微微挪了挪，
「只要街道願意叫您上台表演，咱們家只有東旭有口糧，我和媽都是弄不戶口，以後咱們家去申請補助、申領布票糧票，說話都能硬氣幾分。
台上多露幾回臉，以前那些封建迷信的舊事，慢慢就能被這些場面話蓋過去。」
賈張氏越聽呼吸越粗重，站起身，在狹小的屋中來回踱了幾圈。
「好，好！還是我兒媳婦腦子活絡。」
賈張氏腳步猛地頓住，眉頭緊緊擰在一起，抬手敲了敲桌子。
「但是方才何雨柱當眾警告過我，不許再擺弄封建迷信那一套。
倘若我拿到上台的機會，背地裡有人編排咱們家，萬一被許大茂那種小人舉報咋辦？」
秦淮茹垂著胳膊，神色沒有半點波動。
「媽，你多注意就是。當著街道幹部、全院街坊，咱們該怎麼做戲就怎麼做戲。
賈張氏重重一拍大腿，臉上舒展開來。
「妙，實在是妙！」
賈東旭站在兩人旁邊，後背冒了一層冷汗，兩隻手來回搓來搓去，往前挪了半步。
「媽，可那些歌謠……本來就不是您心甘情願編出來的。萬一……」
賈張氏臉色驟然一變，快步衝到賈東旭面前，伸手一把捂住他的嘴，又飛快扭頭瞥向窗戶，肩膀微微繃緊。
「小點聲！這種話也敢隨口往外嚷嚷！」
她拿開手掌，身子微微佝僂，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身上還帶著一絲過去挨揍留下的本能懼意。
剛進到農場頭一個月，夜裡躺在大通鋪，我嘴裡念叨老賈。
同屋的女犯人嫌我吵得大夥沒法睡覺，接二連三動手揍過我好幾回。
後來事情鬧到管教面前，人家勒令我不許再念叨亡魂鬼神，逼著我唱些歌頌勞動改造的曲子，休息的時候唱出來安撫眾人。
我是沒辦法，拿這個當做保命的法子。
「東旭，你記著。
媽創作的這些曲子，只能說是媽心疼旁人勞苦，主動編歌開導難友。
勞改挨打、夜裡呼喚老賈被教訓這件事，只能爛在這間屋子，半個字也不許對外吐露。
一旦泄露出去，街道給到的機會直接就沒，咱們全家又抬不起頭。」
賈東旭脖子一縮，連連點頭。
「我知道，我絕不對外人多說半個字。
棒梗在屋子裡來回跑跳，繞著板凳轉圈圈，耳朵把大人的對話聽進去大半。他停下腳步，仰起腦袋望向賈張氏。
「奶奶，那我要是也學著編順口溜，是不是也能拿到好處？」
賈張氏仰頭大笑兩聲，伸出手掌，用力揉了揉棒梗的頭頂。
「好孩子，學得機靈些，往後咱們家還要靠你。」
第二日天日上三竿。
賈張氏翻出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換上，拿木梳把滿頭頭髮反覆梳順，臉上收起來平日蠻橫的神態。
賈東旭當天晚上把抄寫好順口溜的紙片疊好，塞進她的衣兜。
「淮茹，在家看好棒梗、小當，我去一趟街道辦事處。」
秦淮茹雙手來回搓著，快步走上兩步。
「媽，說話千萬當心，萬萬不能隨口亂講話。」
「知道，用不著你絮叨。」
賈張氏擺了擺手，抬腳就往外走。
賈張氏一路走到街道辦事處。屋內幾名幹部正低頭整理一堆紙質表格。
賈張氏臉上堆起謙卑的笑意，主動走上前，不等王主任開口，扯開嗓子，把昨日那一段勞動改造的順口溜完整唱了一遍。
歌聲落定，賈張氏微微彎下腰。
「王主任。從前我和易中海那老絕戶犯了錯，而且還滿腦子裝著舊社會的封建迷信，犯了錯誤，政府送我前往勞改農場勞動改造。」
賈張氏壓平自己的聲調，神態顯得十分誠懇。
「農場勞作繁重，不少一同改造的牢犯幹完活心中煩悶，夜裡睡不安穩。
我便抽空編幾段小曲順口溜，開導開導身邊的人，勸大夥好好勞動悔過。」
「如今刑滿回到大院，政府寬待於我，給我重新做人的機會。
我也想出一份力氣，往后街道開辦群眾思想教育座談會，若是用得上我，我願意上台演唱自編的小調，講講舊社會的苦，說說我勞動改造的體會，勸說街坊鄰里丟掉舊思想，好好勞動過日子。」
「不需要公家準備吃食，唱完我自己回家吃飯，不給公家添半點負擔。
還請街道多觀察考驗我平日裡的一言一行。」
王主任坐在桌子後面，輕輕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