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埠貴聽完賈張氏那一段自編的小曲，整個人愣在原地，手裡那隻豁口搪瓷水壺懸在半空，都忘了往地上擱。
聽見動靜，前院倒座房、東西廂房的街坊接二連三推門走出來，一大群人圍在門前院，竊竊私語，朝賈張氏指指點點。
賈張氏全然不在乎周圍一道道目光，下巴抬得老高，撣了撣身上沾滿塵土的舊衣裳，昂首挺胸，神氣十足邁步往院子深處走去。
一群鄰居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看傻了眼。
人群裡面小聲的議論立刻嗡嗡地響了起來。
「我還以為去勞改半年，非得熬得面黃肌瘦，脫一層皮不可。」
「哪成想啊，看她這精氣神，哪兒像吃苦的，反倒越發跋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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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媽呀，勞改農場都沒能磨掉她的性子，這下可好了，連公家都治不住她。」
「這一回回了大院，那還不得直接反了天？往後賈家，咱們整個院子，又別想安生。」
「等著瞧吧，往後少不了要鬧么蛾子。」
眾人交頭接耳，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可還是有幾句飄進賈張氏耳朵，她不僅不覺得丟人現眼，反而覺得自己更厲害了。
賈張氏腳步不停徑直走向賈家屋子。
秦淮茹正在屋裡奶孩子，猛然間看見推開門走進來的賈張氏，身子猛地一僵。
心底先是竄出來一絲久違的欣喜，可這份歡喜轉瞬就被重重的憂慮壓了下去。
這半年婆婆不在家，她跟賈東旭日子過得平平淡淡，在如今到處糧食減產的年月，僅僅是勉強混個半飽，不用再天天忍受婆婆無休止的撒潑、搜刮。
她心裡一直隱隱擔憂，賈張氏一旦回來，眼下這份勉強安穩的日子，恐怕就要化為泡影，往後能不能繼續勉強吃飽飯，心裡完全沒有底。
秦淮茹站在炕沿邊上發愣，一時之間百感交集，傻愣愣杵在那兒。
就這短短片刻的遲疑，落在賈張氏眼中，立馬就變了味道。
她眉頭狠狠一擰，臉當即沉了下來，張口便是罵罵咧咧，聲調又尖又利：
「愣在原地幹什麼？杵在那兒跟個木樁子似的！看見我回來，你就這副呆傻模樣？
秦淮茹！果然鄉下娶回來的媳婦，一點眼力見都沒有！不知道上前搭把手接我的行李？」
一番呵斥，把秦淮茹說得身子一縮，連忙收斂心緒，低下頭。
「媽，我……我沒有料到您今天回來。」
「沒料到？我刑期滿了自然要回家，莫非你指望我死在外邊勞改農場不成？」
賈張氏眼皮一翻，滿臉都是婆婆拿捏兒媳的那股架勢，說話句句帶著訓斥，
「這半年我不在家，家裡的日子，別是叫你過得散漫了，規矩全都忘乾淨了？」
「媽，我咋敢……」
「棒梗！快過來！」秦淮茹連忙招呼孩子，想借著孩子岔開這份難堪。
棒梗一溜煙從屋裡跑出來，看見賈張氏，小孩子天性還記著祖孫情分，高高興興跑上前：
「奶奶！奶奶回來了……」
懷裡抱著的小當才將近九個月大，懵懂地窩在秦淮茹臂彎，眨著一雙圓眼睛，還認不得面前這個人。
「棒梗，奶奶的乖孫子，可想死奶奶了。」
賈張氏一把摟住棒梗，張嘴就狠狠親在棒梗的臉上……
隨即左右掃了一圈，沒有看見賈東旭的身影，臉色再度往下一沉，厲聲沖秦淮茹發問：
「東旭呢？我兒子他怎麼不在家？」
秦淮茹斂了斂心神回話：
「東旭還在軋鋼廠上班，跟工友一塊兒，還沒有下工，他不知道您今日期滿回家。」
賈張氏眼珠一轉，立刻聲色俱厲地指使秦淮茹：
「那你還傻站著幹啥？趕緊往軋鋼廠跑一趟，把東旭給我叫回家。
路上再割上一斤肉回來，今天我回家，家裡要好好置辦一頓。別磨磨蹭蹭的，快去快回，仔細你的皮！」
秦淮茹聽見要去割肉，心裡暗暗一緊，肉票金貴，眼下糧食減產，家家戶戶僅僅勉強餬口。
可面對賈張氏一臉兇相，她半句反駁的話不敢往外說。
賈張氏就是刻意要把秦淮茹給支出去。
等秦淮茹簡單交代棒梗看好襁褓里的小當，捏著錢票匆匆出門之後，屋中只剩下她自己。
「棒梗，抱著妹妹出門待會兒，我換身衣服。等會兒你媽回來，給咱們帶肉吃，好不好。」
棒梗眼前一亮，還是有奶奶好，奶奶一回來就能吃肉。棒梗開心的嗯了一聲，抱著妹妹小當就出門了。
賈張氏趕緊插好門，快步衝到屋內牆壁，站到老賈的黑白遺像跟前，習慣性掃視一圈確認四下無人。
她把手悄悄伸到遺像背板後面，指尖摸索，掏出藏在縫隙裡面用油紙包裹的一卷錢，飛快捏在手裡，匆匆數了一遍，長長鬆了一口氣。
這還不算完。
她又快步挪到廚房大水缸旁邊，彎腰趴在地上，把手探進水缸底部的夾縫，摸出一個小木盒子。
打開盒蓋，裡面是一沓攢下的零錢、幾張糧票。
指尖輕柔撫過一張張票子，賈張氏懸著的心徹底落回肚子。
勞改的這半年，她最記掛的不是兒子兒媳，恰恰是這些藏在家裡的私房錢和糧票。
只要錢財還在，她在賈家就依舊站得住腳跟。
院外街坊的閒談聲隱隱飄進屋內，賈張氏把錢和糧票重新包好，小心翼翼歸回原處。
她站直身子，臉上又重新掛上那副蠻橫的神態。
心裡暗自盤算：既然自己平安回來了，家裡的吃穿用度，秦淮茹、賈東旭，都得照舊圍著自己轉。
這個家，還是她張翠花說了算。
賈張氏將錢財票證全部藏妥，拍了拍手上的塵土，從廚房走了出來。
她掃過屋內，桌椅擺放凌亂，鍋台邊上還堆著沒洗乾淨的碗筷，當即臉色又冷了幾分，嘴裡低聲罵個不停。
「好啊，我不在家這半年，秦淮茹這媳婦果真偷懶懈怠。
屋子收拾得亂七八糟，家裡的規矩全都拋到腦後。等她回來，非得好好敲打敲打她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