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說八道！那些食物，是我們留下的！」
賀冰揚聲反駁，像塊炸雷投進滾油里，頓時把茶坊的喧鬧崩得安靜。
適才還七嘴八舌議論「黑熊怪擄走官妓」的客人，齊刷刷地轉頭，目光像粘了膠，全釘在這位戴頭紗的絕色小娘子身上。
「小娘子這話當真？」
「穿金戴銀，模樣俊俏，為何住山洞？」
「留下什麼食物？」
「莫非……你就是……失蹤的官妓？」
……
問話像雨點密密麻麻地砸過來，都不容空隙回答。
賀冰感覺那聲獅子吼，給自己的聽力造成損傷，直聽得心煩氣躁，給對面的侍女遞個眼色——這丫頭平日整治小妖的潑辣勁兒，該派上用場了。
康靈蹭地一下從板凳上彈起來，活像只炸毛的小狐狸。一隻手往腰上一叉，另一隻手指向一圈鬧哄哄的人群，嗓音脆生生，卻滿是嚇唬人的煞氣：
「一個個，嗷嗷叫喚什麼！都給我肅靜！」
這架勢來得突然——小娘子的兩縷麻花辮隨動作晃悠，明明一副嬌俏樣兒，性格卻很潑辣。幾個正要開口的漢子怔住了，真就把話咽回去，大堂里的喧鬧聲頓時矮了半截。
賀冰趁機站起來，目光環視一圈，聲音不高，卻自帶清越的穿透力：
「本仙號瑤華仙姑，帶侍女歷練，飛過一座山，俯瞰那山，形似海龜，便落下歇腳，尋覓一處山洞靜修。不想被人打擾，匆匆離開，落下食物。」
她頓了頓，語氣鄭重道：「你們莫要相信謠言，更不要以訛傳訛，影響民心安定，以免造謠之人幸災樂禍。」
這番話一出，大堂里徹底靜了下來。
眾人都驚訝得目瞪口呆——這位包頭紗的美貌小娘子，看起來二十左右，打扮華麗奇特，竟然是仙姑！
片刻沉默後，一位青年起身作揖，「在下梅傲雪，會些武藝。敢問仙姑來自哪座山？成仙多久了？」
賀冰打量那人——梳馬尾，年約二十左右，皮膚古銅色，劍眉星目，英氣逼人，有一股陽剛之氣。
「蓬萊仙山。本仙早在唐太宗年間，就已顯露仙蹤。」
梅傲雪眸中精光一閃，大步近前，目光炯炯，「在下敬請仙姑露一手仙術，也好令眾人徹底相信，所言非虛，謠言便會消散。」
大堂里異常安靜，連茶碗碰桌子的叮噹聲都消失了。從二樓雅間下來的客人，剛走到樓梯轉角，便頓住腳步，循著眾人注視的方向望過去。
只見仙姑抬抬手，滿手的戒指金光閃閃，只輕輕一捻，一條艷若紅霞的紗巾，便從掌心緩緩舒展開來。
有人興奮地拍手：「仙姑好厲害！」
掌聲、喝彩聲似潮水般湧起，又漸漸落下。這股熱鬧勁兒剛過，突然聽見有人高聲道：「這是變戲法吧，我在瓦子看過，並沒什麼稀奇！」
質疑之人站在中間過道上，身材瘦高，黑帽華服，腰懸玉佩。
康靈指向他，語氣特沖，「你竟敢對仙姑不敬，活膩歪了！」
那人眉頭一皺，「言行甚是粗俗無禮，藐視人命，像是仙姑侍女嗎？」
這話戳中了康靈的軟肋。她平日裡在山裡對付小妖，靠的就是一股子潑辣勁兒，何曾被人這般指責？一時竟找不到反駁的話，第一次被懟得啞口無言，憋得雙頰通紅，只狠狠瞪著對方。
侍女這次幫了倒忙，賀冰鎮定道：「她是我新收的侍女，不過半個月時光。本仙向來以理服人，不輕易顯露仙術。」
玉手一揮，揚起紗巾，緊接著吹一口氣，紅紗巾便有了奇妙的生命力——飄蕩空中，猶如海浪般起舞，又像天上流霞別樣紅。
這等紗巾懸浮起舞的奇景，絕非變戲法能做到的。梅傲雪亢奮地舉起右手，「我相信仙姑！」
他振臂一呼，帶動堂內大多數客人舉手響應。
掌柜見這陣勢，神色激動，正要上前致敬，那位過道上質疑的客人朗聲道：
「妙手飛霞顯奇蹟，應是仙姑出山來。」
此人長身玉立，一襲米色袍子，搭配黑色長翅帽，氣質文雅俊秀，極具古典美，像是從古畫裡走出的書生。
客人齊刷刷地望向那邊，又在仙姑與書生之間掃視。掌柜選擇原地觀望，以免搶戲。
仙姑注視書生，並未回話。轉而仰望紅紗巾，緩緩飄落，握在手中，倏地一拉不見影，隨即撩起頭紗，掀起香風，優美入座。
這一套動作，極其絲滑，氣度高貴，渾然天成。
康靈暗暗叫好，默默入座，就像什麼都沒發生，仿效仙姑，悠然飲茶。
眾目睽睽，雅士不慌不忙，近前作揖，「在下適才失禮，贈送茶點果盤賠禮，敬請仙姑海涵。」
跟班隨即招呼：「茶博士，給仙姑送茶點果盤，算在我家主人帳上。」
茶博士忙不迭應聲，小跑著去後廚，準備點心果盤。
賀冰端詳雅士，氣質出眾，也有一雙丹鳳眼，頗具神韻，貌若三十左右。
「姓甚名誰？是何身份？」
「錢秀山，出身世家望族。」
他回答出身，顯然不願或是不便透露真實身份。賀冰眉眼彎彎，「本仙收下賠禮，秀山不必掛懷，可以告退了。」
「秀山有一事不明，還請仙姑，不吝指教。」
「但講無妨。」
這些食物，仙姑和侍女愛吃嗎？」
賀冰心中一緊，暗忖道：他知道得這麼具體，顯然是知情人。看似請教，實則質疑——如果我們愛吃這些食物，就不應該原封不動，遺落在山洞中。
「我向來吃素。這些食物，不是我的侍女買的，是一位受過本仙恩惠之人孝敬的，他不知道我的喜好，買了多種食物。官兵上山搜查，我不願顯露仙蹤，便帶侍女飛走了。」
錢秀山「喔」了一聲，「原來如此。請問仙姑在龜山逗留多久？是否見到黑熊和女人？」
疑惑的語氣中透著審問，賀冰判斷——他是官員！
「停留數日，在山洞靜修，並未見到黑熊和女人。你這麼關心，莫非認識那個失蹤的女人？」
此時，茶博士端著托盤過來了，笑呵呵道：「請仙姑享用茶點、果盤。」
錢秀山側身讓開，見茶博士一一放下，吩咐道：「搬個凳子過來，斟一杯茶，我與仙姑詳聊。」
周圍的客人都不聊天，一個個張望這桌，注視仙姑和雅士，支棱起耳朵，不想錯過任何一句，還有細微的表情。
康靈腹誹道：這人長得像個小白臉，心思卻精明，送點東西，就套近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