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斜照,映得衙役持棍的影子筆直,羅沖的供詞在肅穆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王衙內莽撞沒分寸,將兩個男童弄成一死一傷,他負責善後。跟我說,讓跟班租了一個小院,安置受重傷的男孩,死去的男孩埋在院子裡。
小院具體在什麼位置,我沒過問,不清楚。
邱司理又拍驚堂木,厲聲道:「公堂之上,不准欺瞞。所述供詞是否真實?還有什麼沒交代?」
「小人句句屬實,不敢欺瞞。我跟男孩親近,都是你情我願,他們得了好處,願意跟我玩。王衙內非要強行介入,我不敢得罪,他卻把兩個男孩弄成一死一重傷。我很害怕,讓他善後,他便讓跟班在晚上帶走了。
後來,他們父子放出怪物吃小孩的謠言,我不敢舉報,請官人明鑑。看在我老實作證,供出罪犯,寬恕我吧。」
他叩首流淚,額頭磕得咚咚響,看似誠懇悔過,其實挺精,辯解自己不是主犯,連從犯都不是,而是證人。
邱司理雖然初入官場,卻不是毛頭小子,得知羅沖在茶坊演過戲,豈能被他三言兩語糊弄?
「如何認識那兩個失蹤的男童?給他們什麼好處?分別親密多久了?」
「都是玩蹴球認識的,我教他們踢球,偶爾帶他們去夜市,買些好玩的、好吃的,他們就樂意跟我玩。跟受傷的王小唐,好了三個月,另外一個韓小濤,認識不到半個月。」
邱司理追問道:「王衙內動作粗暴,兩個男童必然叫喚,你家人沒聽見嗎?」
羅沖囁喏道:「他讓跟班扇兩人耳光,威脅之後,塞住嘴巴,動靜不大。」
「除了這兩個失蹤的男孩,你玩過多少男孩,都叫什麼名?」
「去過南風館,那是花錢就能取樂之地,藝名類似,我記不清了。」
去煙花之地,屬於交易,並不犯法,不必追究。邱司理又問道:「還有其他平民出身的男孩嗎?」
「還有兩個,是家裡的小廝,芳官和楚秀。」
邱司理又拍驚堂木,「是否還矇騙其他家的平民男孩?如實交代!」
羅沖連忙擺擺手,「平民出身的漂亮男孩,並不多見,真的沒有了。」
「你是否傳播謠言?」
「小的可沒傳播謠言。出事後,提心弔膽,基本都在家。今天去鄭家茶坊,巧遇王衙內。」
待到推司錄好口供,邱司理讓羅沖按手印,宣布退堂,命衙役收押案犯。
范推官覆審口供和嫌犯,認為沒有問題,與邱司理一同稟報知府。
陳知府詳細閱覽口供,之後雷厲風行地命令:「周司法下達逮捕令,命都頭帶衙役逮捕王耀祖及跟班。加急審案,找到兩個男童下落。如果王知縣拒不配合交出兒子,或者推脫他兒子不在縣衙,莫要硬闖。」
不出陳知府所料,王知縣讓縣丞出面推脫,在茶坊摔倒了,又被聚眾鬧事之人嚇到了,渾身都疼起不來。兒子幫他去找大夫,沒見他回來。
侯都頭詢問縣衙門衛、衙役,都說沒見到衙內及跟班回來,便帶一幫衙役去附近醫館查問,也沒找到,只得返回府衙報告。
陳知府獲悉稟報,與僚屬商議,將此案報備京西南路提點刑獄司,申請對王知縣啟動調查。
諸曹官退下了,公事告一段落。掌書記嚴明笑著恭維道:「陳知府剛上任,來不及休息,就處理兩件緊要大事,頗見成效,令下官佩服。以您之見,接風宴安排到今天傍晚,還是何時妥當?」
陳知府猶豫之際,徐大錄又進來,面帶喜色,「啟稟知府,王耀祖及跟班、還有兩個男童的下落都找到了。」
「太好了!」陳知府眉目舒展,「在何處找到?」
「說來奇怪,衙役聽見敲鼓,便出去察看,發現敲鼓之人是一個小娘子。
衙役問她是什麼人?為何敲鼓?
小娘子說,我家主人幫助襄陽府,逮到了兒童失蹤案的重要嫌犯,王衙內和三個跟班。他們將死去的男童埋藏在一個小院,另一個男童被囚禁在屋子裡。立了這麼大功,請問知府有何獎賞?」
陳知府鳳眸流光,神色難掩興奮,「帶敲鼓的小娘子進來。」
掌書記嚴明頗感好奇,把接風宴之事放到一邊,直直地盯著門口。
不久,侯都頭帶領一個身材高挑、容貌俏麗的小娘子進來。
再次見到高先生,康靈捋一捋小辮子,「我叫康靈,主人說他幫助襄陽府,抓到了對民生安定影響甚大的重要作案團伙,並查明製造謠言的幕後始作俑者,請問知府有何獎賞?」
她家主人便是夫人!陳知府按捺心中的激動,鎮定道:「你家主人幫助襄陽府立了大功,理當按功行賞。徐大錄,依律獎賞多少合理?」
徐康國暗暗尋思:她家主人是仙師!主動邀功請賞,我得往高了說。
「普通盜匪團伙頭目,賞格多在【錢三千貫至五千貫、銀絹千匹兩】區間。本案涉及刑事案,還有對民生影響甚大的謠言,獎賞應該取上限。」
俞知府眸光一閃,「丁簽判,有何意見?」
「此案事關民生,賞格取上限,能夠彰顯府衙安撫民心的誠意,下官贊同。」
陳知府慎重決定:「將重要案犯、兩個失蹤男童移交府衙,待到查明案情,獎賞五千貫、銀絹千匹兩。」
康靈脆生生道:「口說無憑,請知府簽發懸賞令。」
陳知府毫不遲疑,「徐大錄草擬懸賞令,丁簽判覆核無誤後,蓋上官印。」
兩人出去後,陳知府讓其他僚屬也退下,常駿去外面把風,只留門客在場。
「你家主人怎麼稱呼?」
康靈嬌俏道:「知府怎麼才問啊?」
陳知府唇角一勾,「現在問,也不晚啊!」
「仙師說:陳知府到任,必然舉辦接風宴,官妓會到場陪酒。他想用部分賞錢,換個人情。」
陳知府聽懂了言外之意——仙師想把一部分賞錢送給我,贖出他姐姐。
他笑意微斂,敲擊桌面,「這件事可不好辦。因為那個官妓身份特殊,周圍可能有眼線,我貿然幫忙,怕是好心辦壞事,惹禍上身。靈兒轉告仙師:最好與我面談,從長計議。」
「我會轉告仙師,」康靈轉移話題,「陳知府路上順利嗎?」
「一路順利,你們住在何處?」
「仙師不許透露。」
陳知府給門客遞眼色,高照開口道:「之前你是師妹,現在怎麼成了侍女?」
哪壺不開提哪壺!
康靈斜他一眼,捋一捋小辮子,「仙童變成仙師,我就變成侍女。」
「另一個侍女叫什麼?是何來歷?」
「仙師不許透露。」
「你們答應為知府找夫人,配良緣,這個任務還得完成啊!」
康靈揚起下巴,「月老弟子不過是戲言,做媒牽線可不歸我們管。」
聞聽此話,接觸門客目光,陳知府心頭陡然一沉——難道賀冰幫助襄陽府破案,並非為了報答我的恩情,只是出於姐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