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城,瑞來客棧。黃穎臥在外間榻上,輾轉難眠,心潮翻湧。
並非因初宿客棧覺得新鮮,而是滿腦子都在回憶 —— 自遇見仙師以來,樁樁件件、他說過的每一句話,都在腦海中清晰浮現。
起初以為,他是被狐狸精擄到古墓、密室逼親的美少年,刨地洞想要救出他。
萬萬沒料到,他從「準新郎」變成歷劫的「月老仙童」,從古墓出來,就升為「皓月仙郎」。
到了峴山,又成了能查怪案的「仙師」!一天一夜,四級連跳,波瀾迭起,驚世駭俗!
我修行五百年,從未見過這等奇遇。要是有一天,他說是天神下凡,我都不會半分驚訝,只會匍匐在腳下,仰望他神姿高徹!
我本是一隻有靈性的野兔,不搞交配,一心修煉變成兔子精,化成人形。現在成了仙師的侍女,若是誠心侍奉,輔助立功,將來有望成仙,也能實現四級跳。
嘻嘻嘻嘻,做夢都能笑醒!
鄭家茶坊,二層樓,位於鬧市,生意卻冷清得不像話。
雖然是中午,因被妖怪吃小孩的傳聞攪得人心惶惶,店裡只零散坐著幾桌客人。
多半都在抱怨官府無能,「多少日子了,連個怪物影子都抓不著,就不會請個道士來捉妖?」
茶博士閒著沒事,湊過來搭話:「可不是嘛!以前咱家茶坊生意紅火,幾乎沒有空桌,現在客人掰著手指頭都能數完,旁家生意更慘澹!」
掌柜在櫃檯後唉聲嘆氣,眉頭擰成個疙瘩,「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啊?再這麼熬幾個月,怕是只能關門大吉了!」
愁眉不展之際,店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位俏娘子款步而入,身姿高挑,脆生生喊:「來一壺好茶!」
掌柜和客人齊刷刷地看過去,都露出驚訝之色,這個小娘子膽子真大啊!
掌柜好心提醒,「小娘子怎麼獨自出門啊!」
康靈捋一捋小辮子,「稍後郎君進來,安排一張桌子,坐三位。」
茶博士連忙迎上前,引著她往空桌去,隨口問了句:「你們是外地人吧。」
康靈暗自嘀咕:囉里囉嗦!我們壓根不是人!說出來,嚇死你們!
見她不搭話,茶博士笑問道:「除了一壺好茶,要不要來點蜜餞或是別的吃食?」
「先上茶,等我家郎君來了再說。」
俏麗的小娘子一身湖藍羅裙,為沉悶的氣氛增添一抹亮色,另外三桌客人都伸長脖子悄悄張望。
很快茶博士送去一壺茶,擺好三個茶盞,然後給她倒杯茶,笑呵呵搭話:「請問小娘子如何稱呼?」
康靈不搭理他,定定注視店門方向。茶博士討了個沒趣,順著她的目光轉頭看 —— 沒一會兒,店門 「吱呀」 又開了。
一位素衣小娘子扶著門邊,輕聲道:「郎君請進。」
這位郎君戴著一頂帷帽,輕紗遮面,朦朦朧朧,瞧不清樣貌。
掌柜頗覺新鮮,親自相迎,拱手笑道:「歡迎光臨,郎君這邊請坐。」
其他客人見素衣小娘子攙扶著戴帷帽之人往桌前走,有了新鮮話題,小聲嘀咕:「瞧這架勢,莫不是個盲人?」
同桌人附和道:「大熱天捂得這麼嚴實,八成是看不見!」
鄰桌人插了句嘴,質疑道:「若是真看不見,怎麼不找兩個小廝隨行?反倒帶著兩個美貌小娘子?」
他的同桌隨即猜道:「可能長得不好看。」
另外一桌客人閒著也是閒著,參與猜測,「也許是長得很好看!」
旁邊人接話道:「而且很有錢。」
茶博士借著斟茶的機會,仔細辨認面紗之後的容貌,看輪廓,聞香氣,認為他應該很好看,「請問郎君,需要蜜餞,或者其他食物嗎?」
「給我的兩個侍女,來四品蜜餞,兩份消暑甜湯。」
侍女?這個稱謂,可不是一般人!
有錢人家通常稱呼女使,只有大官或者貴人才敢叫做侍女!
茶博士斂容道:「請貴客稍候,小的這就取來蜜餞。」
掌柜越來越好奇,卻不好貿然搭話,便隔著一桌坐下,等待他掀開面紗,露出廬山真面目。
茶博士麻利地擺上四品蜜餞,笑呵呵道:「請貴客慢用,後廚正在製作甜湯。」
貴客的聲音透過輕紗傳出來,清冷如玉珠,「你家茶坊位於鬧市,門臉挺氣派,怎麼沒有多少客人?」
茶博士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語氣添幾分謹慎,「不只咱一家沒有多少客人,敢問貴客從何處來?是何身份?」
「汝州,閒人。」
咸人?這是啥身份?茶博士愣了愣神 —— 想說襄陽鬧怪物的傳聞,又怕嚇走貴客,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恰好又有貴客來了,不用提起這個話題,連忙上前迎接。
來人是王衙內,一眼瞥見兩個乍眼的小娘子,還有一人戴帷帽,頗覺新鮮,直奔這邊而來。他大刺刺地在鄰桌坐下,目光在兩個小娘子臉上掃來掃去,暗自比較——誰更俊俏?
那人臉上長麻子,眼神色迷迷。康靈頗覺反胃,強壓下罵人的衝動 —— 記著仙師的訓誡,終是沒開口,只狠狠瞪了他一眼,眼底滿是警告。
兩個美貌小娘子都不回話 —— 一個低頭拈蜜餞吃,只當沒聽見;一個乾脆扭過頭,眼不見為淨。
王衙內臉上的笑意頓時斂了,臉色沉下來。跟班見狀呵斥道:「衙內問你們話,沒聽見嗎?難道是啞巴不成!」
康靈抬眼瞪回去,聲音帶著鋒芒:「你們有眼無珠!敢在我家郎君面前無禮,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膽!」
掌柜、茶博士、客人們都倒抽一口涼氣,這位小娘子竟敢在衙內面前口出狂言!這位戴帷帽的郎君到底是何身份?
王衙內和跟班都愣了一下,齊刷刷轉視神秘人,安靜地坐在那,不吃不喝,不動聲色,就像什麼都沒聽見。
王衙內穩了穩神,給跟班遞個眼色。跟班立馬換一副腔調,「敢問你家郎君是何身份?如何稱呼?」
賀冰插話冷冽道:「哪家衙內?報上姓名!」
大堂內頓時安靜了,仿佛被這冷冽口氣凍結了!
難道這位神秘人是微服私訪的大官!
康靈瞪視麻子臉,「我家郎君問你們話,沒聽見?難道是啞巴不成!」
第一次被潑辣的小娘子懟得啞口無言,王衙內面色難堪,當眾下不來台。
跟班也不敢貿然出聲,悄悄給茶博士遞眼色。茶博士見狀圓場道:「出門在外,以和為貴。貴客飲茶消消氣。」
掌柜見勢頭不對,上前幫腔:「這兩桌都免單,算是敝店請客。」
面紗下,再度傳出清冷之聲,「難道你家生意不好,跟這位衙內有關?」
眾人又倒抽一口涼氣,王衙內臉色驟然一變,像是墜入了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