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屋山,奉仙觀,修真閣。
陽光明媚,「小藥師」程錦正在晾曬藥材,忽聞叩門聲,快步去開門。
門外之人不是明遠師兄,竟是器宇軒昂的舉人、清朗冷峻的護衛。
程錦訝異道:「於兄怎會來這?」
章越愣了一下,正色道:「官人任孟州通判,微服私訪,慕名拜見煙霞大師。」
時隔五個月再見,江南舉子已當官。年僅十八,就任地方二把手,仕途起點高!
「恭喜於兄,一舉高中,」程錦眉眼彎彎,「大師雲遊去了。貴客請進,小弟為您沖泡仙草茶。」
俞通判端坐榻上,凝視道童打扮的美少年,眉目如畫,肌膚如玉,用根木簪束髮也好看,儀態從容而優雅。
「請於兄品嘗仙草茶——濟源之特產。」
「為何千里迢迢跑到這?做此打扮?」
「號白玉居士,來此清修,」程錦轉移話題,淺笑道:「於兄,是否被榜下搶婿?」
「為何將劉傑打成重傷?」
他在審問我,當上官,就變了嘴臉,不再稱兄道弟!程錦笑容凝窒,語氣憤慨:
同學們議論紛紛,我被博士勸退了。
上元夜,碰到劉傑,他帶著一幫家丁圍堵我,挾持調戲。一隻仙鶴飛過來鳴叫,颳起一陣旋風,好多人跌倒了。我趁亂脫身,然後遇到官人。劉傑摔成重傷,是老天爺懲罰!」
俞通判追問道:「既然不是你,把他打成重傷,為何不回家?藏身這裡?」
「劉傑仗著姐姐是寵妃,囂張跋扈,欺男霸女,號稱小霸王。連太學博士,都不敢管他,跟他講道理,完全講不通。
我退學後,他常常帶人去我家,賴著不走。爹拿他沒招,送我去道觀清修,小年接我回家。正月十六,我離開狀元樓,尚未到家,碰見門人。
他告訴我:劉國丈的管家帶一幫家丁闖入我家,說我把他家衙內打成重傷,守了一宿不肯走,非要等我算帳。我要是回家,不等辯解,就得被打殘,甚至喪命。
好漢不吃眼前虧!只得離京,暫避風頭。」
「你與大師有何關係?」
「我小時受過傷,大師為我醫治。」
「大師何時出遊?有幾個弟子?」
「三月出遊。因收徒嚴格,只有兩個入室弟子。一個跟隨雲遊,一個上山採藥,我幫著曬藥材。」
俞通判質疑道:「你說的是真話嗎?」
程錦舉起右手,神色鄭重,「我對天發誓,句句屬實。」
「你被全國通緝,你爹被貶了,你姐沒為官妓。」
如同被當頭重擊三棒,哐!哐!哐! 程錦大驚失色,腦袋嗡嗡響。
「我真是被冤枉的!爹何罪之有?被貶何處?」
「你爹教子無方,導致貴戚受重傷。沒收家產,流放海南。」
程錦心頭一痛,爹和姐姐被我連累了!
我小時腦袋磕傷了,不知父母是誰,什麼都記不起來。煙霞大師憐憫我,收留並調養,取名白玉。濟源縣程知縣慕名拜訪大師,時常來往,成為至交。
他沒有子嗣,見我聰穎靈慧,認我為養子,改名程錦,悉心培養。
後來,爹因政績突出,晉升為大理寺推丞,帶我和姐姐進京上任。
怎能料到——不到兩年,連累家人遭此大難。
思及爹的養育之恩,姐姐溫柔照顧自己,程錦悲從中來,撲通跪倒,叩頭痛哭,「請官人相信我,給我一條生路。」
俞通判看向門客,「守正相信他說的話嗎?」
章越思忖片刻,「如果是他將劉傑打成重傷,應趁亂躲起來,不會跟我們去客棧,住了一宿。第二天,王舉人誣衊他和官人,他教訓王舉人,義正辭嚴,為官人的名譽辯護,還心懷善念,並未追究王舉人。」
俞通判轉視美少年,「起來吧。」
程錦起身道:「多謝官人開恩,我去給您拿茶點。」
「不用。你有何打算?」
程錦想要逃跑,被他識破了。借著拭淚,思索對策,「當道士。」
「如果再有認識你的人,來這拜訪大師,他會相信你嗎?大師會不會被連累?」
程錦抬眸道:「請官人指點,我該怎麼辦?」
「白玉有哪些才藝?」
「讀過不少書,略通道法、藥理、繪畫、書法、下棋。」
「蹴球玩得如何?」
「會些花式。」
「哪些花式?」
「斜插花、大過橋、玉佛頂珠、下珠簾、鳳銜珠。」
俞鵬霄微微一笑,「多才多藝,聰穎靈動,做我的書童吧。」
程錦心中一動,「難道官人不怕被連累嗎?」
「借你吉言,我一舉高中探花,相信你是善良無辜的。當了官,應當增加書童,匹配身份。」
「高中探花,可喜可賀。更難能可貴處,心懷善念顯義氣,身處正道蘊風骨。」
俞鵬霄笑意更濃,「取名靈玉如何?」
我要是不答應,於通判會翻臉,讓護衛把我抓起來,向朝廷舉報立功。
落難之時且隱忍!程錦作揖道:「探花取好名,靈玉謝恩情。官人暫住觀內嗎?」
「在濟源縣城有住處,這就出發。」
「請官人稍等,我留書一封,然後收拾衣物。」
俞通判給門客遞個眼色,「我在院中等候。」
護衛緊跟著,明顯是監視。程錦不慌不忙地寫信,封好之後,回寢室收拾衣物。
脫掉道袍,換身白衣,將摺扇別在腰間,戴上帷帽。
章越提示道:「通緝令寫明——摺扇是兇器,靈玉把扇子放到包袱里。」
程錦暗暗咬牙切齒——這把雲鶴扇,是爹為我定製的防身之物,卻被誣陷成兇器!貴戚囂張跋扈,顛倒黑白,有沒有天理?
下山之路,香風拂側,步伐較來時輕快。俞鵬霄試探道:「我們暫住民宅,菖蒲留在那。靈玉見到他,作何反應?」
程錦毫不猶豫,「裝作不認識。」
「如果他說,你跟一人長得很像?你怎麼說?」
……
程錦回望奉仙觀,暗嘆:此去吉凶難料!別了,大師!
一輛寬大的馬車等候在官道旁。徐岩掀開車簾,「請官人上車。」
章越攙扶官人上車,轉視若隱若現的美少年,「靈玉上車。」
小院清幽,幾株茉莉植於庭心,碧葉蔥蘢間,綴滿瑩白小花。花瓣凝霜勝雪,玲瓏若玉雕,風過處,暗香浮動。
俞通判嘴角噙笑,眸光放柔,入住此地,甚合心意。
菖蒲在廳堂打盹,見到官人回來,連忙迎接,服侍洗手,給官人和門客斟茶。
俞鵬霄飲一口茶,回甘很快,「靈玉,摘下帷帽。」
靈玉露出臉,菖蒲驚訝道:「官人抓到他!」
「我是官人新收的書童。你是何人?為何讓官人抓我?」
菖蒲聞言更震驚,打量冷麵質問的靈玉,又見官人沉下臉,斂容道:「我是書童菖蒲,你跟某人長得很像。」
被通判料中了,程錦故作訝異看向他,「莫非官人收我做書童,因為我跟某人長得像?」
「個子比那人高,細看並不像,」俞通判嚴肅道,「菖蒲莫要胡說八道。」
菖蒲垂首道:「我認錯了,以後不會胡說,請官人見諒。」
「靈玉初來乍到,需要適應。飲茶解解渴,再聽我講一講做書童的規矩。」
菖蒲聽話聽音,給靈玉倒杯茶,心裡嘟囔道:天底下,怎會有如此相像的兩個人?除非是兄弟,身上也有相近的香氣!
趁著美少年飲茶,俞鵬霄給門客遞眼色,指了指。章越箭步過去,拿走帷帽和包袱。
程錦放下茶盞,發現自己的東西都不見了,心裡一驚——貌似正人君子的通判,八成沒安好心,見色起意。不似雪中送炭,倒像趁人之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