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風波過去後,蘇晚晚回到房間,反手鎖上了門。
門一合上,樓下那種若有若無的審視感才算徹底隔開。她靠在門板上,閉了閉眼,等呼吸平穩下來,才走到梳妝檯前,拉開最下面那層抽屜。
裡面放著一隻黑色舊手機,外殼磨得發亮,看起來毫不起眼。
她按下開機鍵,屏幕亮起的一瞬,接連不斷的震動幾乎讓她指尖發麻。
未讀消息一條接一條往外蹦,紅色提醒鋪滿了整個頁面,像在催命。
最上面那條,是阿May發來的語音。
蘇晚晚點開。
下一秒,阿May幾乎劈了叉的聲音直接炸進耳朵里——
「祖宗!你人呢?!演唱會那邊出大事了!投資方臨時撤資,說除非晚星親自現身彩排,證明狀態沒問題,否則就換林曼頂上!他們連通稿都快準備好了!違約金八千萬,八千萬啊!」
房間裡靜了一瞬。
蘇晚晚垂著眸,神色沒什麼波動,眉心卻一點點擰了起來。
林曼。
最近風頭最盛的頂流小花,流量大,背後資本也硬。若只是正常競爭,她不在意。可這次演唱會從頭到尾就是為「晚星回歸」造的勢,宣傳鋪了這麼久,臨到頭突然逼宮,怎麼看都不像意外。
她手指一滑,點開下面的消息。
助理小鹿發了十幾條文字,最後一條停在屏幕最下方。
「姐,我知道你現在不方便,但他們咬死了只認晚星本人。投資方原話是:『一個連露面都不敢的歌手,觀眾憑什麼買單?』導演那邊還在幫我們扛,可時間拖不了太久。」
後面還跟著一張截圖。
是群里幾方拉扯的聊天記錄。
字字句句都不客氣。
有人說晚星過氣太久,名氣只是虛火;有人說回歸噱頭做得太大,本人卻一直躲著不見光,觀眾遲早會反噬;還有人陰陽怪氣地提了一句,或許根本不是狀態問題,而是本人現在根本不敢出來。
蘇晚晚看完,把手機倒扣在桌面上,發出輕輕一聲響。
鏡子裡映出她現在的臉。
厚重的底妝壓著原本清冷的輪廓,雀斑點得凌亂,額角和下頜線都被修飾得平平無奇,乍一看,確實就是個丟進人堆里也不會被多看一眼的普通女人。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這張臉下面藏著什麼。
晚星,是她一手掙出來的名字。
不是蘇家給的,不是陸家給的,更不是誰施捨來的。
那是她在最難熬的時候,靠嗓子、靠作品、靠一場場見不得光的訓練和試唱,硬生生撕出來的一條路。
現在這些人一句「換人」,就想摘桃子?
想都別想。
她坐進椅子裡,指節在手機殼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很穩,眼底那點剛剛升起的煩躁,反而被一點點壓成了冷意。
只是冷意之下,還有另一個更現實的問題。
她現在在陸家。
而且,是剛剛在陸家站穩腳跟的時候。
壽宴上的那一出,已經讓太多人開始重新看她。陸老爺子那邊態度鬆了,陸家傭人的眼神變了,連陸景深都不像從前那樣把她當空氣。
這種時候,她要是突然消失,哪怕只有半天,也足夠惹人起疑。
尤其是陸景深。
那男人表面冷淡,實則眼毒得很。她多說一句,他都未必會信;她少做一步,他也能從中看出不對。
蘇晚晚抬手揉了揉眉心,重新拿起手機,直接撥了阿May的電話。
電話幾乎是秒接。
「你總算回了!」阿May明顯急得不輕,「我以為你那邊出什麼事了。現在怎麼辦?投資方咬得特別死,林曼團隊也在暗地裡拱火,巴不得把晚星這個位置搶過去。」
「導演什麼態度?」蘇晚晚問。
「導演還是站你這邊,他知道沒有誰能替晚星。」阿May頓了頓,壓低聲音,「但投資方那邊現在拿錢壓人。說白了,他們就是想先見到你本人,確定你還能不能鎮場。你要再不露面,他們真敢臨時換人。」
蘇晚晚眸光微涼:「他們想試我。」
「對。」阿May也反應過來,「而且我懷疑不止是試。像是有人故意把風聲放過去,知道你這次回歸不會輕易露真身,所以專門卡這個點逼你出來。」
蘇晚晚沒說話。
她心裡其實也有數。
晚星這個身份這些年藏得太嚴,知道內情的人不多。可越是這樣,一旦有人開始盯上,就說明暗地裡已經有人順著線摸過來了。
這次若退,晚星的招牌會被砸;若進,她在陸家的身份也可能鬆動。
兩邊都不是能輕易輸的局。
她沉默幾秒,聲音終於落下去,冷得像冰碴。
「告訴他們,晚星會到。」
電話那頭一下安靜了。
阿May像是沒反應過來:「真的?」
「但不是現在。」蘇晚晚一字一句道,「把彩排時間改到三天後,晚上八點。」
「他們未必肯——」
「那就讓他們等。」她打斷,「你原話轉告:晚星會親自證明,她不需要靠露面活著。」
這句話落下,電話那頭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阿May跟了她這麼多年,最清楚她這語氣意味著什麼。
不是商量,是拍板。
「行。」阿May深吸一口氣,「我這就去談。只要你肯出手,他們那幫人遲早要閉嘴。」
蘇晚晚「嗯」了一聲,正要掛斷,阿May忽然又叫住她。
「對了,還有件事。」
蘇晚晚動作一頓:「說。」
阿May的聲音壓低不少,連語速都慢了下來:「你之前讓我查的那筆舊帳,有結果了。」
蘇晚晚手指微微收緊。
「當年給蘇家打款三百萬的海外帳戶,」阿May說,「掛在一家叫『嵐圖資本』的公司名下。」
空氣像是被人驟然抽空。
蘇晚晚盯著鏡子裡的自己,許久都沒動。
嵐圖資本。
嵐。
她母親,沈嵐。
那個很多年裡,只存在於模糊記憶和殘缺名字里的女人,像一道沉在水底的影子,忽然被人從最深處拽了上來。
蘇晚晚握著手機的手不自覺地發緊,指節泛白。她張了張口,喉嚨卻有些發澀。
「你確定?」
「確定。」阿May低聲說,「我找了兩條線交叉核過,不會錯。但這家公司信息很怪,像是有人故意做了層層殼子,能查到這裡已經很不容易了。後面再深挖,可能會驚動別人。」
蘇晚晚閉上眼,心口像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
原來不是巧合。
原來當年她進蘇家,真的不是一句「好心收養」那麼簡單。
那三百萬,到底是託孤的錢,還是封口的錢?
沈嵐為什麼要把她送進蘇家?
又為什麼這麼多年,從來沒有回來找過她?
問題一個接一個湧上來,像潮水一樣拍得她胸口發悶。
可她很快就把那點失態壓了回去。
「先別查了。」她低聲道,「至少現在別動。把你手裡現有的東西整理好,單獨發我。」
「好。」阿May應下,又小心問了句,「你還行嗎?」
蘇晚晚看著鏡中那張陌生又熟悉的臉,半晌,扯了下嘴角。
「死不了。」
電話掛斷後,房間裡徹底安靜下來。
她坐在原地,好一會兒都沒動。
窗外風吹過樹梢,影子輕輕晃進屋裡,在地板上拖出細長一片。加密手機還亮著,屏幕上的消息不斷跳動,像催促,也像警告。
晚星的事迫在眉睫。
蘇家的舊帳也開始浮出水面。
偏偏這兩條線,全撞在了同一個時間點上。
蘇晚晚低頭,指腹從手機邊緣慢慢划過,眼底的情緒一點點沉了下去。
三天。
她只有三天時間,既要穩住演唱會那邊,也要想辦法從陸宅脫身,還不能讓任何人看出破綻。
稍有一步走錯,前面辛苦鋪好的局就會全亂。
她正準備給小鹿回消息,臥室門忽然被人敲了兩下。
「叩、叩。」
不重,卻正好敲在她神經最緊的一點上。
蘇晚晚瞳孔一縮,幾乎本能地按滅手機,飛快塞進枕頭底下。
下一秒,門外傳來一道低沉的男聲。
「還沒睡?」
是陸景深。
隔著門板,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探究意味。
「我聽見你在跟人說話。」
蘇晚晚後背一下繃緊,心跳猛地竄了上去,快得幾乎要撞出胸口。她盯著那扇門,指尖悄悄掐進掌心,呼吸都放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