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結束時,夜已經很深了。
陸老爺子心情不錯,先回了內院。幾位叔伯陸續散去,陸蘭帶著秦柔出去時,秦柔臉色還沒緩過來,臨出門前又回頭看了蘇晚晚一眼,那眼神又惱又怨,像恨不得把今天飯桌上的那口氣當場討回來。
蘇晚晚只當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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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著周叔回到主屋,洗了個澡,換下衣服,等頭髮吹到半干時,手機響了一聲。
是陸景深發來的消息:
「明早九點,來我辦公室。」
蘇晚晚掃了一眼,回了個「好」。
她沒多問。
陸景深要查什麼,她心裡大概有數。
果然,第二天一早,她按著時間到達陸氏集團總部時,林北已經在電梯口等著。
「少夫人,陸總在頂層。」
林北笑得客氣,眼睛卻忍不住往她手裡拎著的文件袋上瞥了一眼。那裡面是她昨晚整理出來給外婆那邊轉移醫療團隊的資料,薄薄幾頁,卻被她捏得很穩。
電梯一路上行,數字跳得很快。
陸氏總部比陸家老宅更像一個真正的權力中心。整層樓都靜得近乎冷漠,玻璃門、金屬牆、深灰地毯,連空氣里都透著一股數據和咖啡混合出來的清新味。
陸景深的辦公室在最裡面。
門沒關嚴,林北替她推開時,陸景深正站在落地窗前接電話。聽見動靜,他回頭看了一眼,示意她先進來。
「先坐。」
他很快結束通話,把手機放到一旁,轉身回到辦公桌後。
林北隨後把一個厚厚的文件夾放在桌上,動作很輕,卻像落下一塊石頭。
「陸總,能查到的都在這兒了。」
陸景深抬手翻開。
第一頁是蘇晚晚的基礎資料。出生年月、學籍、家庭關係,一條條列得整齊。可越往後看,越顯得乾淨得不正常。
蘇晚晚坐在會客沙發上,雙腿併攏,背脊很直,沒有去看他翻頁的動作,只低頭整理自己帶來的那幾頁資料。
林北站在一旁,像怕自己聲音太大似的,還是壓低了些:「我查了她幼兒園到高中的全部檔案。成績不突出,老師評語也都差不多,文靜、內向、不愛說話。沒有公開社交帳號,沒有什麼親密朋友,沒見她做過實習,也沒有明顯的兼職記錄。」
他頓了頓,神情有點古怪。
「簡單說,她像一張白紙。」
辦公室里靜了靜。
陸景深翻頁的手指在某一頁上停住。
那是一份醫院記錄。
他抬眼:「她生病住院一年?」
「是。」林北點頭,「高二那年,停學快一年,學校給出的說明是肺炎,後來補了假條。」
陸景深沒立刻說話,只繼續往下看。
醫院地址,住院時間,復學日期,流程都對得上,可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醫院那邊怎麼說?」
林北吸了口氣,像是知道他一定會問到這兒:「我又去問了當年在場的護士。」
「她們說,那個樓層當年住的,根本不是普通肺炎病人。」
陸景深抬頭。
林北聲音更低了些:「那一層住的,都是特殊護理兒童。進出管得很嚴,不允許家屬陪護。病區外還有獨立的安保和醫療記錄接口,普通人進不去。」
辦公室里再次安靜下來。
陸景深把手裡的資料翻到最後一頁,目光卻並沒有真的落在字上。
蘇晚晚坐在不遠處,安安靜靜的,像和這間辦公室格格不入,卻又偏偏不是能隨便忽略的人。
他忽然想起她手腕內側那道舊疤。
也想起她在婚禮那天躲開絆腳時的反應。
不是刻意秀出來的靈敏,是一種過於熟練的條件反射。那種動作,不像養尊處優長出來的,倒像是長期被某種環境逼出來的本能。
還有她在飯桌上,把秦柔遞來的那塊肉不動聲色放回去的手法。
穩,准,幾乎沒有多餘動作。
這不是一朵真放在溫室里養大的花該有的樣子。
陸景深合上文件夾,手掌在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白紙?」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像是在想這個詞到底適不適合蘇晚晚。
林北一愣:「陸總?」
陸景深抬起眼,目光從文件夾落到對面的蘇晚晚身上。
她今天穿得很簡單,淺色襯衫配長裙,頭髮在腦後松松挽著,露出一截乾淨的脖頸。她看起來安靜,甚至有點過分安靜,像只要不主動開口,就能把自己徹底藏進背景里。
可他已經沒辦法把她當背景了。
「不是白紙。」他說。
聲音不高,卻壓得很穩。
林北下意識看向他。
陸景深的手指在文件夾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眼底的神色慢慢沉了下去。
「是有人,把上面的字,全擦掉了。」
這句話落下時,蘇晚晚整理資料的動作幾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她很快抬起手,把最後一頁資料對齊,仿佛剛才那點停頓不過是手滑。
陸景深卻看得很清楚。
他沒再追問,只是把那份資料重新翻開,翻到醫院那頁,又多看了兩眼。
那家療養機構採購過一批精密微創手術設備,購置時間和蘇晚晚住院的年份對得上。
這條線太細,細得不像巧合。
他把頁面壓平,腦子裡卻忽然浮出另一件事。
那天晚上,在陸宅飯桌上,陸蘭隨口提到顧承澤在找Ghost時,蘇晚晚端著碗,眼皮都沒抬一下。可她拿勺子的動作太穩了,穩得像已經提前知道會有人提到這兩個字。
還有她手腕上的疤。
不是普通磕碰。
像被什麼精密器械划過。
林北見他神色不對,識趣地退後半步:「陸總,後面還要繼續查嗎?」
「查。」
陸景深幾乎沒遲疑。
「從她住院那一年開始,往前往後都查一遍。」
林北應了聲「是」,正準備出去,陸景深卻又開口。
「等一下。」
林北停步。
陸景深把手邊那份被翻得起了邊的資料往前推了推,目光還是落在蘇晚晚身上。
「你剛才說,蘇家的資料都很乾淨?」
林北點頭:「能查到的幾乎都在這兒了,太普通了,普通得有點不對勁。」
陸景深「嗯」了一聲,半晌後,才像是隨口一樣問了一句。
「那蘇詩雨呢?」
林北怔了怔:「蘇詩雨?」
「我和她的訂婚,最早是怎麼定下來的。」
陸景深說這話時,語氣很平,像只是在補一條漏掉的線索。
可林北卻明顯感覺到,辦公室里的氣氛變了。
不是因為蘇晚晚,而是因為這場婚約本身。
陸景深盯著那份資料,神情冷靜得近乎漠然,眼底卻像有細小的暗流一點點翻起來。
他忽然不覺得這只是蘇家為了聯姻臨時找來的一出鬧劇了。
一張白紙。
一場突然的替嫁。
還有那份被擦得乾乾淨淨的履歷。
太順了。
順得像有人提前替蘇晚晚清過場。
林北站在門邊,正準備轉身出去,陸景深忽然又叫住他。
「去查查當年蘇詩雨跟我訂婚的具體細節。」
林北抬頭。
陸景深目光微沉,聲音很低,卻一字不落。
「是誰,第一個提出要聯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