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千般人為籌謀,終究抵不過一語天意宿命。
誰能預料?
不過是沈玫瑰出門逛街,平平無奇的日常出行,偏偏撞上極端罕見的銀行劫持大案。
偌大一座北京城,人潮萬千、她遇上兇險的概率,本是微乎其微,渺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可命運偏要如此捉弄。
更巧、更戲劇、更讓人瞠目結舌的是——
偏偏在沈戎光集訓學習落幕、即將歸隊的最後關頭,緊急任務下達,上級點將,派他帶隊親臨現場營救。
茫茫人海,萬千機緣,無數種可能里,他們偏偏選中了這一種。
兩個早已被他刻意隔絕、強行拆分的人,在概率幾乎為零的絕境裡,以最驚心動魄、最匪夷所思的方式,宿命般重逢。
劉政委定定坐於原地,眉眼深沉,久久無言。
片刻後,他低低笑了起來,笑聲微涼,帶著幾分自嘲,幾分看透世事的幽深。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他步步為營,算盡人心、算盡局勢,到頭來,終究人算不如天算。
他擋得住人為相聚,卻擋不住天意相逢。
天意相逢又如何?
縱使天命眷顧、縱使宿命糾纏、縱使他們跨越萬千概率再次遇見彼此,在他劉偉眼裡,統統不值一提。
他的確驚嘆於命運的玄妙,折服於二人斬不斷的牽絆。
可驚嘆歸驚嘆,退讓,絕無可能。
他籌謀許久,布下層層桎梏,封閉集訓、隔絕通訊、貼身監視,費盡心機隔斷他們所有交集,怎麼可能任由一場意外、一次天意重逢,毀了他苦心經營的一切。
劉偉眼底溫和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上位者獨有的強勢、與不容置喙的霸道。
天要讓他們相守,他偏要逆天而行。
就算是天意,他也要親手撕碎。
他端坐椅上,眸光冷厲深沉,心中執念愈發堅定。
沈戎光這顆他精心看中、悉心栽培、勢必要納入麾下的棋子,這輩子,只能屬於他劉偉。
沈戎光只能是他劉家的女婿,只能娶他的女兒,只能走他鋪好的路,只能順著他的棋局步步攀升。
至於沈玫瑰?
至於這段死生不棄、宿命難斷的愛戀?
統統不准!
誰都不行,天意也不行。
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硬決絕的弧度,心中已然定下鐵律——
無論付出什麼代價,無論二人情深幾許,他必將再次生生拆開他們。
沈戎光的人生、前程、歸宿,從來由不得他自己做主,更由不得什麼情愛宿命。
他的命運,只能握在劉偉一人手中……
溫存褪去,心緒漸寧,沈戎光細細端詳著懷中人蒼白未愈的小臉,心底的心疼與酸澀翻湧不止。
細細追問之下,他才終於知曉所有隱情。
原來沈玫瑰前兩天連著高燒不退,虛弱不堪地住進了醫院。
昨日身體稍有好轉,勉強恢復些許氣力,卻不想外出逛街時撞上了驚心動魄的劫持案,硬生生又受了一場驚嚇,耗損了本就孱弱的身子。
得知一切,沈戎光心口像是被溫水揉得發軟,又帶著密密麻麻的愧疚與心疼。
他收緊手臂,輕輕將她擁在懷裡,嗓音溫柔得無可挑剔,滿是遷就與寵溺:「玫瑰,不急啊!」
「咱們不急著回中都,你身子剛好,太過虛弱,先好好養好身體,這幾天,我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想,安安心心陪著你。」
遙遙尋覓、生死劫難,他們才換來這一場來之不易的重逢。
此刻,他們只想拋開所有世俗紛擾、軍令束縛、只守著彼此。
沈玫瑰乖乖依偎在他懷中,眉眼溫順,輕輕點了點頭,全然聽從他的安排。
她終於不用再尋覓,有他在身邊,便是最安穩的歸宿。
接下來的時光,安靜又溫柔。
兩人就這般安守在小小的出租公寓裡,過著最簡單、最繾綣的二人時光。
大多數時候,他們窩在溫暖的房間裡,輕聲閒聊,慢慢傾訴著分開之後各自的經歷、隱忍的思念、無人訴說的委屈與遙遙相望的牽掛。
偶爾天氣晴好,沈戎光便小心翼翼牽著她的手,帶她出門,吃一頓溫熱可口的飯菜,陪著她在街邊慢悠悠散步,曬著溫柔的暖陽。
日光淺淺,晚風溫柔,身邊是心心念念的人。
所有輾轉千里的尋覓,所有日夜難眠的思念,所有山海阻隔的遺憾,都在這短短几日的朝夕相伴里,緩緩消融,盡數圓滿。
三天轉瞬即逝。
學校正式放假,她安靜坐在公寓裡,細細收拾著簡單的行裝。
衣物一件件疊好,心裡軟軟揣著期許,等戎光收拾好東西過來,她們就一起回中都。
窗外日光平和,屋內歲月溫柔,一切都安穩得恰到好處。
就在她拉上行李箱拉鏈、準備動身去往車站的那一刻,手機驟然刺耳地響了起來。
屏幕跳動著「媽媽」兩個字。
沈玫瑰指尖輕揚,順勢接起,語調還是帶著方才恬淡溫柔的笑意:「媽?」
可下一秒,聽筒里傳出來的,不是母親溫和的叮囑,而是一陣撕心裂肺、瀕臨崩潰的痛哭,嘶啞、破碎、絕望,瞬間刺破了所有安穩的氛圍。
那哭聲猝不及防,狠狠砸進沈玫瑰的耳朵里。
她心頭猛地一跳,整個人瞬間僵住。
電話那頭的母親哭得渾身顫抖,泣不成聲,斷斷續續,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字句,只用破碎的哭腔一遍遍喊著她的名字:「玫瑰……我的玫瑰……」
沈玫瑰心口驟然發緊,慌亂出聲:「媽,怎麼了?你別哭,到底怎麼了?」
良久,母親才哭著擠出一句摧毀所有一切的話:「玫瑰……你爸沒了……」
短短五個字,輕飄飄的,卻像是九天驚雷,轟然劈在沈玫瑰頭頂。
她整個人瞬間空白,大腦一片停滯,血液驟然凝固。
她怔怔舉著手機,一時之間完全沒能聽懂這句話的重量,茫然又遲鈍,呆呆地輕聲反問:「媽……什麼叫……我爸沒了?」
她天真地、呆滯地、不肯往最壞處想。
電話那頭的悲痛絲毫未減,母親依舊哭得肝腸寸斷,帶著無盡的崩潰,重複道:「玫瑰……你爸他走了……」
走了?
沈玫瑰眉心輕輕蹙起,心底一片茫然,甚至還殘存著一絲懵懂的希冀,傻傻追問:「媽,我爸走了?他難道會走路了?他去哪裡了?是出門辦事了嗎?什麼時候回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