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言舟指尖輕輕攥緊,心底漫開一層揮之不去的酸澀。
早年顧家家道敗落,往日往來的親友紛紛疏遠,走在外頭處處要承受旁人譏諷輕視的冷眼,世態炎涼他小小年紀便體會得透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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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久看人臉色過日子,他早早練就一身察言觀色的本事,習慣把心底真實的想法全部牢牢掩藏。
臉上永遠維持著謙和溫順,任憑旁人冷語相向,也從不輕易流露半分。
方才沈硯山一句「沈氏姓沈不姓顧」撞在心上,他面上不露絲毫難堪,連連應聲附和,語氣誠懇又懂分寸:「硯明叔叔說得在理,沈氏本就是沈家的產業,如今沈叔叔臥病在床,確實應當儘快將沈公子從國外召回,由自家人回來穩住公司局面才妥當。」
沈硯明聞言微怔,抬眼細細打量顧言舟。
先前他心中滿是戒備,總覺得這年輕人借著婚約,一心惦記沈家偌大的家業,定會不甘心就此退讓,甚至出言爭取。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句句都站在沈家的立場,半分沒有僭越爭權的意思。
心底那份沉甸甸的敵視瞬間消減大半,緊繃的神情也鬆緩下來。
他暗自感慨,這孩子年紀不大,卻難得拎得清輕重,真是有自知之明。
倒是自己先前把人想得太過功利狹隘了。
看來,是自己高估這個對手了!
溫靜茹平日裡鮮少插手沈氏集團的繁雜事務,安心做持家顧家的女主人,很少在生意場上出頭表態。
可她終究是沈硯山相伴多年的結髮妻子,這麼多年周旋於商圈人際,看人看事、察言觀色的本事早就刻進骨子裡。
方才她靜靜站在病房角落,將沈硯明跪地賣慘的一幕盡收眼底,心裡透亮得很。
沈硯明哪裡是真心心疼兄長,分明是借著沈硯山中風臥床、無力主事的空檔,急著圖謀沈氏大權,暗地裡盤算著捧自家兒子上位。
想透這一層暗藏的心思,一股火氣直衝頭頂,溫靜茹胸中憋滿悶氣,再也按捺不住。
她緩步走出病房,目光淡淡落在沈硯明身上,語氣聽似平和,內里卻裹著不容置喙的冷硬。
「硯明,你大哥幾十年起早貪黑,日夜為沈氏操勞奔波,如今硬生生累垮身體躺在這裡。」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暗含敲打,「眼下他正是需要靜養的時候,就別拿公司瑣事來叨擾他了,讓他安安穩穩歇一歇。」
一番話說得不重,卻字字點破沈硯明藏在擔憂之下的野心,堵得他一時無從辯駁,病房外的氣氛瞬間凝滯下來。
這個嫂子,沒有了大哥撐腰,以後在沈家,她啥都不是,姑且不理她。
自己有個兒子撐腰,她哪,只有一個寵壞的對生意毫無興趣的傻女兒。
根本不配和自己爭!
她們,根本不是自己的對手。
沈硯明暗暗對自己說。
溫靜茹半步未挪,自始至終守在病房門口,脊背挺直,眼底滿是擔憂與固執。
丈夫中風住院,身陷險境,女兒因被父親逼婚,賭氣離開,家中暗流涌動、人心叵測,她早已心亂如麻。
此刻對她而言,哪裡都不是去處,唯有守在病房門外,靜靜陪著中風的丈夫,才能稍稍心安。
眼下沈家局勢動盪,大權懸空,正是最關鍵的節點,顧硯明不願缺席這場無聲的博弈,便默默陪站在走廊一側,伺機觀望局勢變化。
而顧言舟更是分毫沒有離開的念頭。
他今日親眼見證沈家層層底牌、各方暗流交鋒,深知此刻是局勢最微妙的時刻。
他早已將自身命運與沈家、與婚約牢牢捆綁,哪怕沈玫瑰賭氣離開,他既已到場,便絕不會輕易退場,只想靜靜守在此處,靜觀後續一切變數。
冰冷悠長的醫院走廊里,三人靜靜佇立在重症監護室門外,無人言語,無人走動。
各懷心思的幾個人,就這樣沉默對峙、靜靜守候,看似安靜平和的畫面里,暗藏著風起雲湧的權謀較量……
沈玫瑰一路狂奔衝出住院大樓,突然的暴雨迎面砸在臉上,心底積壓的委屈、憤怒與窒息感堵得胸口發疼,滿心鬱氣找不到半分宣洩的出口。
她腳步慌亂,視線模糊,沒留神迎面撞上了正要去看護父親的司機顧小北。
顧小北被撞得後退半步,看清來人是大小姐,連忙穩住身形。
不等他開口問詢,沈玫瑰搶先伸手,語氣急躁又緊繃:「小北,把車鑰匙給我。」
顧小北面露幾分擔憂,連忙上前半步輕聲詢問:「小姐,您這是要做什麼?打算去哪裡,我開車送您過去穩妥些。」
這話落在心煩意亂的沈玫瑰耳中,只覺得愈發聒噪。
積壓的煩躁瞬間翻湧上來,她皺緊眉頭,語氣滿是不耐,連連擺手打斷他:「不用你送,不用!快點把車鑰匙給我!」
見她情緒激動、神色壓抑,顧小北不敢再多勸阻,生怕惹得她更加動氣,只能順從地從口袋裡掏出車鑰匙,小心翼翼遞到沈玫瑰手中。
攥著冰涼的車鑰匙,沈玫瑰指尖用力按動遙控鎖,刺耳的解鎖聲劃破院區安靜,目光一眼鎖定那輛父親平日裡代步的黑色奔馳轎車。
她快步拉開車門,一頭扎進駕駛室,鑰匙插進點火開關輕輕一轉,引擎轟然啟動,輪胎摩擦地面,車子如同掙脫束縛的野獸,猛地駛出醫院停車區。
她心裡亂成一團麻,心底只有一個念頭——逃回郊區的別墅,躲進自己的房間,埋進柔軟被褥里,痛痛快快把積攢許久的委屈、不甘全部哭出來。
車輛駛出市第一人民醫院大門,穿過擁擠的城區街道,離開繁華市區後路上車流銳減,沈玫瑰腳下不自覺加重油門,車速一路飆升,風聲順著半開的車窗瘋狂灌進車廂,吹得她髮絲散亂,卻絲毫緩解不了心口沉甸甸的壓抑。
城郊地界挨著一片管控嚴格的神秘區域,沈硯山從前反覆叮囑過,這裡駐紮著部隊,屬於限制通行地段,平日裡全家往返市區與郊區別墅,都會特意繞行旁邊的備用道路,從不敢輕易靠近這片區域的主幹道。
此刻沈玫瑰滿心煩躁叛逆,什麼叮囑、規矩全都拋到九霄雲外,心裡憋著一股無處釋放的悶氣,偏不想循規蹈矩繞路。
她眼底帶著一絲不管不顧的執拗,一打方向盤,徑直朝著那片限制區域的道路開了過去,偏要走上這條人人避之不及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