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任憑她如何不情願,父母從不會依她,每到約定好的日子,總會雷打不動帶上她一趟趟去往顧家,次次都要讓她和顧言舟待在一塊相處。
那時她年紀尚小,懵懂不解,只疑惑父母為何執意如此,卻尋不到半點緣由。
直到升入初中,心智漸漸成熟,一次無意間聽見父母在書房低聲閒談,字字句句落入耳中,她才終於解開埋藏多年的疑惑。
原來兩家長輩早已口頭約定,眼前這個名叫顧言舟的少年,是父母早早為她定下的對象。
知曉真相的那一刻,巨大的錯愕湧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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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素來只沉浸在書卷天地,從未想過自己的姻緣早已被長輩敲定,而對象還是這個從小相處便滿心疏離的顧言舟。
年少得知這份自幼敲定的婚約時,沈玫瑰的心底,只剩下極致的荒誕與難以置信。
她彼時正值青澀懵懂的初中年紀,接受的是自由通透的新式教育,看的是風月詩書、人間自由,向來覺得婚姻是隨心而動、始於情、終於心的私事,是自己人生最該自主的選擇。
可偏偏,在人人講究自由婚戀的年代,她的人生姻緣,竟在襁褓之中就被長輩草草定奪。
荒唐!這真是太荒唐了!
自那時起,她滿心都是叛逆與不服。
她是父親捧在手心長大的掌上明珠,是整個沈家萬千寵愛、肆意長大的小公主。
自記事起,她想要什麼,父母從無半分拒絕。
從小到大,無論多任性、多無理的要求,父親永遠溫柔縱容、萬般遷就,從未有過半句推辭,從未讓她受過半點委屈、憾過一次心意。
唯獨這樁荒唐的娃娃親,成了父親此生唯一不肯縱容她、不肯妥協的事情。
年少氣盛的她,無法接受這般被安排的人生,為此她不止一次鬧過、爭執過。
她拉著母親溫靜茹撒嬌哭鬧,執拗地質問父母為何替她私定終身,她鼓起勇氣跑到父親面前,紅著眼眶抗拒這樁莫名的婚約。
可面對她所有的委屈、抗拒與哭鬧,向來對她百依百順、有求必應的父親,卻始終沉默不語。
他不會厲聲斥責她,也不會強硬逼迫她,只是輕輕揉著她的頭頂,卻態度堅定,從未鬆口半分。
母親看著父親態度堅決,也從不敢在這件事上發表自己的意見。
年少的她不懂這份沉默的重量,直到年歲漸長,她才慢慢讀懂父親的堅守。
父親半生立身商界,縱橫浮沉多年,最看重的便是信義二字。
當年兩家父輩親口許下的婚約,是君子之約、一諾千金,是他銘記於心的承諾。
他縱能寵她萬千任性,縱能為她傾盡所有溫柔,卻唯獨不能背棄初心、違背信義,單方面撕毀早年定下的婚約。
自此以後,她就處處躲著他,大學四年,倆人從未有過交集。
她,在無聲的抗拒!
ICU門口冷白的燈光落在顧言舟身上,沈玫瑰望著一步步走近的人,心底那點因父親病倒生出的慌亂之外,又漫開一層根深蒂固的疏離。
這麼多年,她對顧言舟,從來沒有過半分少女心動的悸動。
她自己清楚,每一次碰面,於她而言都是煎熬。
她偏愛書卷詩文,心性柔軟安靜,嚮往隨心自在的生活。
顧言舟自小浸在人情周旋里,心思深沉,周身繞著商場算計的煙火氣,兩人像是兩條完全不相干的平行線,無半點共鳴。
如今父親重病,她狼狽無助地守在重症監護室外,滿心悲戚無處安放,偏偏撞進他的視線里。
方才下意識往後退縮的本能,早已出賣了她心底真實的想法。
明明是長輩定下的未婚夫,可在她眼中,他只是一個不得不應酬的熟人。
眼底的疏離與躲閃還未散去,沈玫瑰看著現在眼前的顧言舟,心緒又不由得複雜起來。
她心底清清楚楚,自己對他從未生出過半分兒女情長,往日裡能避則避,滿心牴觸那樁早早定下的婚約。
可此刻冷靜下來細想,作為世交,人家來看望父親,難不成趕人家走不成?
父親突發中風送入重症監護室,偌大沈家亂作一團,母親失了方寸,她茫然無措守在門外,除卻她們母女二人,顧言舟是第一個放下手頭所有事、急匆匆趕過來探望的外人。
今日本是他至關重要的畢業盛典,他卻能記掛著父親的安危,匆匆第一時間奔赴醫院,這份心意實實在在擺在眼前。
拋開那樁讓她滿心抗拒的娃娃親不談,兩家相交多年,是實打實的世交。
父輩往來扶持多年,情誼擺在那裡,於情於理,她都沒有理由趕人家走。
人家懷著誠意趕來關心父親病情,她總不能憑著自己心底那點彆扭與不喜,便冷著臉拒人於千里之外,連一句問候都不肯給。
沈玫瑰悄悄斂了眼底下意識的躲閃,壓下心中根深蒂固的隔閡。
眼下父親中風住院,家族風雨將至,她不能再由著自己的心性任性行事,總要顧及兩家多年相交的情面,好好應對眼前趕來的顧言舟。
顧言舟目光落在沈玫瑰通紅腫脹的雙眼上,心底一緊,連忙開口追問,語氣里滿是焦灼:「玫瑰,沈叔叔現在怎麼樣了?醫生那邊是怎麼說的?」
沈玫瑰輕輕搖了搖頭,鼻尖又泛起酸澀,聲音帶著未散盡的哽咽,緩緩道出實情:「情況很不好,突發中風之後,右側軀體和左腿幾乎都失去了知覺,語言功能也受損嚴重,現在說話含糊費力,根本說不清完整的句子。」
聽完這番話,顧言舟瞬間怔住,臉上的故作鎮靜盡數褪去,滿心都是震驚。
他從前見到的沈硯山身姿挺拔、談吐利落,執掌偌大集團意氣風發,怎麼也想不到短短半日,人竟衰敗到這般境地。
片刻的失神過後,他心頭的擔憂越發濃烈,急切地看著沈玫瑰懇求:「怎麼會嚴重到這個地步,玫瑰,我去找醫生通融一下,我想進去親眼看看沈叔叔。」
沈玫瑰心中雖對他始終存有隔閡,可他滿心擔憂、專程趕來探望,於情於理,她都沒有阻攔的道理。
見顧言舟反覆懇切央求,眼神里滿是真切的掛念,她沉默片刻,輕輕點了點頭。
得到醫生的應允,二人換好無菌防護服、戴好口罩帽子,一同走進了密閉安靜的重症監護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