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言舟壓下心底所有複雜的情緒,語氣放緩,帶著幾分無奈的妥協,緩緩說道:「我們顧家走到今天,從來不是任何人的打壓,只不過是……這麼多年運氣差了一點而已。」
一句話,輕輕帶過所有癥結,替父親遮掩了所有不堪與無能。
他望著滿臉錯愕的父親,眼神堅定,態度鄭重:「如今沈叔叔重病臥床,生死未卜,不論家世高低,他是長輩,是待我們不薄的恩人,更是我未來的岳父,您怎麼能在人家落難之時,在家中飲酒慶賀、落井下石?這太失禮!」
兒子這句清醒克制的勸言,徹底澆滅了顧長祿心頭的狂喜,反倒勾起了他積壓多年的偏執與怨懟。
酒意上頭,他臉上的潮紅愈發濃烈,眼底的溫和盡數褪去,只剩下被貪慾裹挾的偏執陰鷙。
他根本聽不進兒子的良言,只死死認定沈家今日的風光,本就虧欠顧家良多。
不等顧言舟再多說半句,顧長祿猛地往前跨步,粗糙的手掌驟然伸出,死死攥住了顧言舟的手臂。
他力道極大,指尖狠狠扣在衣料與皮肉之上,不肯鬆脫,仰頭盯著自己的兒子,眼神狠戾決絕,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偏執與算計。
「兒子,你太心軟了!自古成大事者,無毒不丈夫!」
他咬牙切齒,字字帶著積怨多年的不甘,將埋藏心底多年的舊帳悉數翻出,振振有詞地辯解道:「你以為沈硯山能有今天的滔天家業、穩固地位,是他憑空得來的?當年若不是你爺爺出手鼎力資助,傾力扶持鋪路,他沈硯山,根本走不到今天!」
「人情往來、幫扶恩情,從前是我們顧家成全他,如今他一朝落難,風水輪流轉,是時候拿回本該屬於顧家的東西了!這沈家的一切,本就該是顧家的!」
手臂上傳來緊繃的桎梏感,耳邊是父親荒唐至極的言論,顧言舟心底的失望與憤怒徹底翻湧上來。
他無法認同父親這般忘恩負義、趁人之危的心思,更唾棄這份落井下石的算計。
他不再隱忍,手腕猛地發力,狠狠一掙。
只聽「唰」的一聲,顧言舟力道十足,乾脆利落地甩開了父親死死攥著他的手。
力道大的讓酒後身形虛浮的顧長祿踉蹌著後退半步,方才的囂張氣焰瞬間頓挫。
顧言舟身姿挺拔立在原地,面色冷沉如霜,眉眼間覆滿寒意,再無半分方才的溫和。
他沒有再與固執偏激的父親爭辯,轉頭看向一旁全程沉默、神色複雜的母親,語氣凝重又帶著幾分嚴肅的叮囑。
「媽,您好好看著爸。」
他字字清晰,語氣帶著十足的告誡,眼底滿是警惕:「別再讓他口出狂言、胡言亂語。現在沈家變故突發,滿城風聲微動,最是隔牆有耳的時候,萬一這些荒唐話傳出去,不僅得罪沈家,更是給我們顧家惹禍上身,後患無窮。」
顧言舟目光掃過神色怔愣的父母,再度沉聲吩咐,「你們二人安心待在家裡,哪兒都不許去,安分守己,切勿再生事端。」
交代完畢,他斂盡眼底所有情緒,腳步調轉,神色匆匆,「我現在立刻去醫院,探望沈叔叔的情況。」
話音落,他不再停留,轉身抬步便往外走去……
沈硯山驟然中風、緊急入院的消息,最先得知消息的,自然是與沈硯山朝夕相伴的家人。
妻子溫靜茹看著猝然病倒,癱倒在床、口齒不清的丈夫,她方寸大亂,滿心都是擔憂與惶恐。
獨女沈玫瑰,青澀純粹的她從未經歷過這般天塌地陷的變故,看著重症監護室的父親,只剩茫然無措與滿心悲戚,只能手足無措地守在父親身邊,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
顧家一家三口,亦是最早知曉消息的局外人。
顧長祿夫婦在家中擺酒竊喜,將沈家的劫難當成顧家翻身的契機,滿心算計著趁亂奪權、坐收漁利,滿心都是落井下石的貪婪。
唯有顧言舟心存牽掛,心急如焚地朝醫院奔去。
除卻這幾方人之外,還有一人,也在第一時間得到了消息。
不同於溫靜茹的肝腸寸斷、憂心忡忡,不同於沈玫瑰的懵懂無助、驚慌失措,也不同於顧家夫婦直白淺薄的狂喜算計,沈硯明得知兄長中風住院的消息時,身處自己的私人宅邸,臉上沒有半分至親病重的悲痛。
他端著一杯清茶,聽聞下屬傳來的消息,指尖捏著的杯盞微微一頓,眼底飛快掠過一抹深藏已久、壓抑多年的晦暗精光。
在外人眼中,他是沈氏集團安穩的二把手,是始終居於兄長身後、安分守己、輔佐家業的沈家二弟,低調內斂,從不爭功奪權。
可只有沈硯明自己清楚,這麼多年,他始終活在兄長沈硯山的光環之下。
中都沈氏集團的光鮮亮麗,從來只屬於沈硯山一人。
哥哥沈硯山身兼集團董事長,手握全部決策權,大到項目投資、股權分配,小到部門人事調動、日常財務審批,集團上下大小事務,全由他一人拍板定音。
他沈硯明名義上頂著總經理的頭銜,是旁人眼裡風光無限的沈家二把手,可偌大集團里,他活得像個透明人。
這麼多年,無論出席行業酒會、股東大會,還是內部高層會議,所有人的目光永遠追隨著沈硯山,恭維、攀談、請示全部圍向董事長,鮮少有人主動過問沈硯明的想法。
哥哥耀眼奪目的光環牢牢籠罩下來,將他整個人襯得黯淡無光,如同空氣一般,可有可無。
平日裡辦公更是如此,一份重大合作方案遞到辦公室,先送沈硯山審閱批示,定下最終方向後,文件才會流轉到沈硯明手中。
他沒有提異議的資格,沒有自主決斷的餘地,所有規劃、指令全是兄長敲定,他唯一要做的,就是遵照執行。
偶爾他心中生出不同思路,想找兄長好好商議調整,話剛起個頭,便會被沈硯山幾句話淡淡壓下。
兄長習慣獨斷專行,認定自己的判斷萬無一失,從不會採納弟弟的提議。
久而久之,沈硯明慢慢收起心底的抱負與盤算,不再多言,只安分扮演好執行者的角色。
公司高管心裡都門清,總經理只是個空有頭銜的擺設,真正拿捏沈氏命脈的,自始至終只有董事長沈硯山。
多年蟄伏,多年隱忍,他從未等到屬於自己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