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冊子,她合上以後,就沒再翻開。霍家下了三天雨。
雨不大,細細的,打在窗玻璃上,一聲挨著一聲,從早到晚,沒有斷過。
第三天夜裡,書房的燈還亮著。這盞燈,她數過,亮了三個晚上。她推門進去,門軸響了一聲。他坐在書桌後,膝上攤著一張紙。紙是舊的,寫過字,又揉平了,邊角都是軟的。
他聽見門響,沒有抬頭。疊船的手,也沒有停。
雨聲隔著窗,悶悶的。屋裡只剩紙壓過摺痕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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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什麼。」她問。
「疊船。」
他手裡那隻船,疊了大半。指腹壓著摺痕,一下,一下,壓得極慢。摺痕筆直,像拿尺子量過。他疊得不快。壓一道,停一停,像要把每一道都記牢。他疊船的樣子,不像在玩,像在做一件要緊的事。
她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你還會這個。」她說。
「會一種。」
「幾歲學會的。」
「六歲。」
「六歲。」她跟著念了一遍。她把這個數記下了。
他壓完最後一道摺痕,把船放在桌角,看著它:「我媽教的。」
她沒接話。
「就學了這一種。」他說,「那年冬天,她就不在了。」
窗外雨聲密了一陣,又疏下去。她沒問。他也沒再說。她沒問他是哪年。有些事,問出來,就要人再說一遍。燈罩攏著光,光落在桌面上,攏住那隻船,也攏住他壓在摺痕上的手。
「我小時候,紙是要省的。」她說。
他抬起眼。
「奶奶糊紙盒賣錢,一個幾分錢。」她說,「我的作業本,正面寫完了,翻過來寫背面。省下來的紙,都留著糊盒子。」
鄉下的紙,金貴。報紙要留,煙盒紙要留,連寫壞的作業本,都要糊進盒子裡。
「你字寫得密。」
「練的。省紙。」
糊盒子的漿糊,是奶奶自己熬的。麵糊的氣味,混著舊紙的潮氣,她聞了十幾年。奶奶的手糙,糊出來的盒子卻齊整。邊角壓得實實的,一個都不歪。
他把那隻船拿起來,轉了個方向,又放回去。放得很正,正對著她。
「紙盒糊好了,奶奶拿去賣。」她說,「晚上回來,她把錢倒在桌上數,一分,兩分,數給我聽。說,攢夠了,給我買一本新本子。」
「後來,奶奶用舊報紙,給我包了一回書皮。」她說。
「攢到了嗎。」
「攢到奶奶走,也沒攢夠。」
她數過,一隻盒子,要糊小半個鐘頭。糊完了,手指縫裡都是漿糊,幹了,硬硬的。
她說完,沒再往下說。
「我媽走的時候,我還不記事。」她說,「奶奶說,她把我放在鄉下,就走了。沒留話。」
「你奶奶把你帶大的。」他說。
「帶大的。」她說,「後來,奶奶也沒了。」
「再後來,沈家把我接回去。」她說,「接回去三個月,就把我嫁了。」
「沈家缺一個嫁進霍家的女兒。姐去不了,就換了我。」她說,「換誰不是換。沈家要的,是有個女兒嫁進來。我是哪個女兒,不打緊。」
她說得平,像在背一句背熟了的帳。還有一句,她沒說出口:從前奶奶會問,今天吃飽沒有。奶奶走後,就沒人問了。她說到這兒,住了口,指腹在桌沿上壓了一道,像壓紙盒的邊。
他看著她,沒有出聲。她低頭,看著桌角那隻船,沒有看他。
「船是紙疊的。」她說,「紙不值錢。疊好了,也能漂很遠。」
「你的盒子呢。」他問。
「盒子能裝。」
「裝什麼。」
「錢。裝不滿。」
「後來呢。」
「後來,就不用裝了。」
「你放過船嗎。」他問。
「沒有。」她說,「河在村外頭,離得遠。奶奶沒空。後來,就沒後來了。」
「我放過。」他說。
她抬起頭。
「老宅後頭有一條水渠。下雨天,水漫過渠沿。」他說,「我把船放進去,看它漂。漂到看不見了,再疊一隻。」
她認得那條巷子。巷子那一頭,是那座門樓,青磚的,石頭門牌。她家老屋的桂花樹在牆根,枝丫越過了牆頭。她聽著,沒有出聲。
「有一回,船卡在渠沿的草根里,我在那兒看了它一下午。」
「船漂走了呢。」她問。
「再疊一隻。」他說。
她沒接話。她伸出手,碰了碰船邊那道摺痕,又收回來。
「那時候,你幾歲。」
「六七歲。」
「一個人放的。」
「一個人。」他說。
雨夜,水渠邊,一個孩子。她沒放過船。可她記得這樣的雨夜——雨天,巷子裡的水漫過青磚,她蹲在門檻里,把漿糊盆往干處挪,聽巷子那頭的水聲。同一條巷子。他放船的時候,她還沒出生。
「後來,你還放船嗎。」她問。
「後來,沒有人陪了,就不放了。」他說,「一個人放,也沒意思了。」
「那船呢。」
「船在。」
「疊了一抽屜。」他說。
她沒再問那抽屜。
「霍家那麼大,沒人陪你放船嗎。」她問。
「沒人。」他說,「霍家的事,都有人教。疊船這種事,沒人管。」
他說的這些,她信。她見過霍家的飯桌。一桌人,話都不多。
「有一年冬天,我眼睛紅了一回。」他說,「爺爺說,霍家的孩子,不興這樣。打那以後,就再沒紅過。」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船上,沒有看她。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那口氣,過了很久才吐出來。
「你母親,是什麼樣的人。」她問。
她問出口,自己先愣住了。她很少問人這樣的話。
他停了一下:「記不清了。只記得她的手,是暖的。疊船的時候,她在旁邊看。」
「就記得這個。」
「就記得這個。」他說,「別的,都模糊了。」
「我奶奶的臉,我也記不全了。」她說。
「你記得什麼。」
「她數錢的樣子。一枚,一枚,擺得整整齊齊。」
兩個人都沒再往下說。
「我這邊,還有沒說完的。」他說。
她看著他:「我也有。」
「那——」
「有些話,等你想聽了,我再說。」她說。
他看著她。窗外的雨,密一陣,疏一陣。他過了半晌,才說:「嗯。」
她把那隻船拿起來,看了看,沒有放下。
「從前你說,再給我一點時間。」她說。
「嗯。」
「我記著。」
「我知道。」
「三年了。」她說,「你為什麼等我?」
他望著窗外。雨已經停了。檐上積了一夜的水,一滴,一滴,掉在窗台上,還沒滴完。
他沒有馬上答。那隻船在他手裡,翻了個面。
他疊了一道邊,把船底壓平,壓得很實。她看著他的手指在紙邊上壓了很久,才折下去。
他把船放回她面前。
她把它拿起來。船底那道新壓的邊,平平的,實實的。
「我等你,是因為只有你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