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雪停了。姜晚棠收好最後一隻箱子,枕邊那枚銅戒指也被她放回包里。傅沉舟看見了,什麼都沒說。
兩人洗漱、吃早餐,像任何一個普通工作日。八點四十,他們分別出門。傅沉舟沒有提出同車。姜晚棠卻在電梯門合上前按住按鈕。
「坐一輛。」
「好。」
去民政服務中心的路很堵。車裡沒有音樂,導航不斷提示前方擁堵。
姜晚棠看著窗外:「領證那天也堵。」
「那天你催了三次。」
「怕下班。」
「今天不怕?」
她轉頭:「你希望我怕嗎?」
傅沉舟握著方向盤:「希望。但不能利用。」
姜晚棠笑得眼睛發酸。九點二十,兩人走進辦事大廳。
等待區有爭吵的夫妻,也有全程沉默的人。工作人員遞來最後確認書,再次詢問是否自願。
姜晚棠說:「自願。」
傅沉舟也說:「自願。」
他的聲音很穩,簽字時手卻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只有姜晚棠看見。等待叫號時,兩個人並排坐在塑料椅上。
前面一對夫妻因為財產分割爭吵,女人哭著說自己十年青春都浪費了。另一邊,一個男人不斷請求妻子再想想。
姜晚棠低頭看著手裡的確認書。她和傅沉舟沒有爭吵,也沒有誰跪下來求誰。正因為如此,這場離婚顯得更真實。
「你還有最後一次反對的機會。」她說。
傅沉舟望著叫號屏:「我反對離婚,也同意你有權結束。」
「這兩句不矛盾?」
「不矛盾。」
「那你希望我現在做什麼?」
「希望你回頭。」
她呼吸一頓。
「但你會怎麼做?」
「陪你把手續辦完。」
姜晚棠把確認書翻到簽名頁:「你有沒有哪怕一秒覺得,我是在折騰你?」
「有。」
她抬眼。
「在你要求我什麼都別管,又因為我沒出現生氣的時候。」傅沉舟坦白,「我覺得很難,也覺得不公平。」
「為什麼沒說?」
「當時怕說了像逼你撤回邊界。」
「以後要說。」
「以後還有機會?」
姜晚棠看著他:「還沒開始追,先別套話。」
傅沉舟的唇角微微抬了一下。叫號聲在此時響起。兩個人同時站起來。
姜晚棠忽然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快鬆開。
「走吧。」
傅沉舟替她推開門。
他們不是因為不愛走進去。正因為愛,才要把那段混雜著欺騙和權力的婚姻完整結束。工作人員核對資料時,翻到子女情況一欄。
「雙方沒有共同子女,對嗎?」
姜晚棠的指尖頓住。
那句「沒有」本來再簡單不過,卻讓藍莓、粟粟、空嬰兒床和准父母課堂的塑料娃娃同時閃過腦海。
「沒有。」她說。
傅沉舟也答:「沒有。」
工作人員在系統里勾選確認,並不知道這個不存在的孩子曾經把兩個人推到一起,又把整座傅家攪得天翻地覆。
印表機開始工作。紙張摩擦的聲音很輕,姜晚棠卻聽得胸口發緊。傅沉舟的手放在椅子邊緣,離她只有幾厘米。她沒有去握。
直到工作人員說證件製作完成,她才發現兩個人的指尖都在輕微發抖。手續完成後,兩本離婚證被推到面前。
紅色封皮,比結婚證薄得多。紙背還帶著印表機的餘溫,薄薄一層。姜晚棠用指腹壓了一下,像確認這一步真的走完,才拿起自己的那本。
工作人員照例提醒雙方妥善處理財產和戶籍事項,又禮貌說了一句:「以後各自珍重。」
傅沉舟低聲道:「謝謝。」
他們並肩走出大廳。陽光落在雪地上,亮得刺眼。傅沉舟站在台階下,摘下右手銅戒指。
他沒有當著她的面扔掉,也沒有遞給她,只放進大衣內袋。姜晚棠看著那根空下來的手指,胸口像被割開一道很細的口子。
「結束了。」她說。
傅沉舟垂眼看著手裡的離婚證。
「你現在不是我丈夫,也沒有資格提醒我吃藥。」
「如果你繼續授權,我可以提醒。」
姜晚棠瞪了他一眼:「你就不能讓我傷感一分鐘?」
「可以。」
傅沉舟真的不說話了。她反而更難受。
台階上有人認出他們,舉起手機。傅沉舟下意識想擋在她前面,動作剛起便停住,問:「需要嗎?」
姜晚棠看著越來越近的鏡頭。
「需要。」
他站到她身側,不遮住她,只隔開最近的人群。記者很快趕來。
「姜女士,您和傅先生已經正式離婚嗎?」
「離婚是否意味著假孕婚姻徹底破裂?」
「傅先生辭職是不是挽留失敗?」
姜晚棠停下腳步。
傅沉舟低聲道:「你可以不回答。」
「我知道。」
她面對鏡頭:「我們已經依法解除婚姻關係。離婚不是誰輸,也不是誰用辭職換失敗。過去的錯誤由各自承擔,其他私人問題不回應。」
記者追問:「那您還愛傅先生嗎?」
現場一下安靜。傅沉舟的目光落在她側臉,沒有替她擋掉這個問題。姜晚棠握緊離婚證。
「愛。」
人群瞬間譁然。
她繼續說:「離婚不是為了證明不愛,是為了讓以後任何關係都不再依賴假孕、信託、家族和默認權限。」
「所以你們可能複合?」
「未來由未來決定。」
說完,她轉身往停車區走。傅沉舟跟了兩步,又停下。他們現在不再默認同路。
姜晚棠走到車邊,回頭看見他還站在台階下。右手空著,身邊也空著。她忽然想起領證那天,傅沉舟問她會不會後悔。
當時她說,後悔再離。現在真的離了。可她沒有想像中的輕鬆,也沒有被重新關進籠子。
只是站在完全自由的位置上,很清楚地想走向一個人。姜晚棠關上車門,沒有上車。她走回傅沉舟面前。
「傅先生。」
這是離婚以後,她第一次這樣叫他。
傅沉舟喉結微動:「姜小姐。」
「你接下來去哪兒?」
「公司。」
「有會?」
「沒有。」
「那喝杯咖啡?」
他看著她,安靜了幾秒。
「以什麼身份?」
姜晚棠想起那頓家常菜,也想起橋上的牽手。
「兩個剛恢復單身的人。」
傅沉舟眼底終於有了笑意。
「好。」
兩人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下。
「姜晚棠。」
「嗯?」
「現在可以追你了嗎?」
她故意想了很久。
「可以。」
「這麼容易?」
「只是允許你追。」姜晚棠抬眉,「先重新認識。」
姜晚棠向他伸出手,不是牽手的姿勢,而是第一次見面時的禮貌握手。
「你好,我叫姜晚棠。晚枝創始人,胃不好,脾氣也不好,不喜歡別人替我決定。」
傅沉舟握住她。
「你好,傅沉舟。」他說,「剛失業,正在創業,很會做飯,喜歡你三年多。」
姜晚棠沒忍住笑:「最後一條屬於過度披露。」
「抱歉。」
「但可以保留。」
她朝街對面的咖啡店抬了抬下巴:「第一杯咖啡?」
「算約會嗎?」
「算重新認識。」
走到斑馬線中間,傅沉舟稍稍鬆開手。姜晚棠卻反扣住他的手指。
「綠燈只有十秒。」她說,「先別講禮貌。」
兩個人一起走過街口,誰都沒放手。雪水浸濕鞋邊,也沒人停。咖啡店的玻璃門就在前面。傅沉舟替她推開門,沒有先進去。
姜晚棠經過他身邊時,小聲說:「追人第一條,別把離婚當天當紀念日。」
「不會。」
「那今天算什麼?」
「重新認識你的第一天。」傅沉舟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