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沉舟退燒後的第二天，把新公司的名字改成了「澄界」。
姜晚棠看見工商預審截圖，問他為什麼。
傅沉舟回覆：【想了很久。】
【所以想出這麼難聽的？】
過了兩分鐘，他才回：【已經提交。】
姜晚棠對著手機笑了半天。冷靜期第十二天，錄音筆的數據恢復成功。
裡面沒有完整對話，只有十七分鐘斷斷續續的環境聲。最清楚的一段，是林知微和溫嵐在爭執。
林知微說：「不能讓婚姻變成權限。她不是交換條件。」
溫嵐回答：「我知道。可如果我們都出事，至少要有人能打開門。」
隨後是沈靜儀的聲音。
「那就等他們自己選擇。誰也不許利用孩子。」
錄音到這裡突然中斷。姜晚棠摘下耳機，許久沒有動。
沈靜儀曾經親口說不許利用孩子，後來卻隱瞞信託、控制監控，又放任傅啟衡把婚姻當作家族工具。
人不是一夜之間變成自己最討厭的樣子。很多時候，只是一次次告訴自己——這次例外。
她把音頻封存，要求技術人員出具鑑定報告。晚上，傅沉舟問她需不需要見面討論。
姜晚棠回覆：【今晚不談案子。】
打完這句話，她盯著聊天框看了片刻，又發了一條。
【你欠我一次約會。】
傅沉舟：【什麼時候欠的？】
【結婚以前沒追，結婚以後也沒好好約。】
【什麼時候還？】
【冷靜期結束以前。一次。】
消息發出去後三分鐘，他發來一個地址和時間。
【周六下午三點，舊城美術館。六點吃飯。】
姜晚棠：【你連約會都像發會議通知。】
傅沉舟：【第一次，沒有經驗。】
她看著「第一次」三個字，心口軟了一塊。
周六，姜晚棠提前五分鐘到美術館。
傅沉舟站在普通觀眾的隊伍里，沒拿花，也沒包場。黑色毛衣外只穿了一件長大衣，右手仍戴著那枚銅戒指。
「等多久了？」她問。
「一分鐘。」
「今天不提前？」
「你說三點。」
姜晚棠把票遞給他：「我買的。」
傅沉舟接過去，認真看了一眼票面。
「怎麼？」
「第一次收到你買的約會票。」
她耳朵發熱，轉身先進了館。
展覽的主題叫「未完成」。牆上掛著殘缺的畫、沒有封口的陶器和只做了一邊的耳環。
姜晚棠在一枚裂開的金屬胸針前停下。作品說明寫著：修復不是讓裂縫消失，而是決定裂縫以後，這件東西還要不要繼續被使用。
傅沉舟站在她旁邊，沒有搶著發表看法。
「你覺得呢？」她問。
「物品不能決定。人可以。」
「你現在回答問題越來越謹慎。」
「因為每個答案都像暗示。」
姜晚棠側過臉：「那你今天想暗示什麼？」
傅沉舟迎著她的目光，沒有躲。
「想和你重新開始。」
美術館裡人來人往，這句話說得很輕，卻直得沒有退路。
「在離婚以前說？」
「離婚以後也會說。」
「如果我不答應？」
「繼續喜歡。至於要不要繼續靠近，聽你的。」
姜晚棠皺眉：「你就不能說點不好聽的？」
傅沉舟終於說：「我不想把你讓給任何人。」
「還有呢？」
「有人追你，我會嫉妒。會想讓他從你的生活里消失。」
她呼吸微微一頓。
傅沉舟又補了一句：「但不會替你拒絕。」
姜晚棠忍不住笑：「你這個人真的很掃興。」
「你讓我說真話。」
看完展，兩人沒去預訂好的餐廳，而是在舊城巷子裡找了家麵館。姜晚棠把香菜挑進他碗裡，動作自然得像過去許多個晚上。
傅沉舟低頭看了一眼，又把香菜夾回她旁邊的小碟。
「你以前都會吃。」
「以前怕你再挑一次。」
「現在不怕？」
「現在我不想吃。」
姜晚棠瞪他，卻沒忍住笑。
從美術館出來時，一對年輕情侶請他們幫忙拍照。女孩認出傅沉舟後，小心問：「你們也是來約會的嗎？」
傅沉舟沒有搶答，只看向姜晚棠。
「是。」她說。
女孩立刻熱情起來：「那我也幫你們拍一張。」
兩個人站到展館門口，隔著半步距離。傅沉舟的手垂在身側，姜晚棠猶豫了一秒，主動勾住他一根手指。
快門落下時，他們都沒有看鏡頭。
女孩把照片傳過來，笑著說：「你們看起來像剛談戀愛。」
姜晚棠看著照片裡傅沉舟壓不住的笑意：「差不多。」
傅沉舟把照片保存，卻沒有設成壁紙。
「為什麼不換？」她故意問。
「怕你覺得我拿照片宣布希麼。」
姜晚棠伸手拿過他的手機，自己設成鎖屏。
「現在可以。」
傅沉舟低頭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動暗下去。吃飯時，姜晚棠點了兩份很甜的酒釀圓子。傅沉舟嘗了一口，眉心極輕地皺了下。
「難吃？」她問。
「太甜。」
「以前怎麼不說？」
「你喜歡。」
姜晚棠把他的碗端到自己面前，又把那碟沒加糖的桂花藕推過去：「我喜歡，不代表你必須陪我喜歡。」
傅沉舟看著被換走的碗，像在適應一件很小、卻從前從未發生過的事。
「那你呢？」他問，「有多少東西是因為我喜歡，才一直沒說不喜歡？」
「你書房那種木質香。」
「你說安神。」
「為了不讓你換。其實聞久了頭疼。」
傅沉舟拿出手機，真的記了下來。
姜晚棠伸手按住屏幕：「今天約會，不許做整改清單。」
「那我記在腦子裡。」
「也不許現在改。」她把另一隻圓子塞進嘴裡，「下次我自己去挑。」
傅沉舟看了她幾秒：「還有下次？」
姜晚棠耳根微熱，低頭喝湯：「吃你的。」
飯後，兩人沿著舊城河慢慢往前走。風很冷，姜晚棠把手縮進大衣袖子。傅沉舟的手就在旁邊，沒有主動碰她。
走到橋中央，她忽然停下。
「今天算約會，對吧？」
「對。」
「約會可以牽手。」
她把左手伸出來，掌心朝上。傅沉舟握住時很輕，像怕這個動作隨時會被收回。姜晚棠反而扣緊了他的手指。
「只是今天。」
「嗯。」
「也不代表我不去辦手續。」
「我沒忘。」
「那你為什麼還這麼高興？」
傅沉舟看向兩人交握的手：「因為今天不是結婚證給我的。」
橋的另一端有台老式拍照機。姜晚棠忽然拉著他進去，投幣以後，屏幕開始倒數。第一張，兩個人坐得過分端正。
第二張，她伸手扯了一下他的臉。第三張，傅沉舟終於笑出來。最後一張倒數時，姜晚棠偏頭親在他臉側。
閃光燈亮起。傅沉舟整個人都僵了一下。照片吐出來後，他盯著最後一格看了很久。
「只是約會禮儀。」姜晚棠說。
「哪裡規定的？」
「我剛規定。」
「能再拍一次嗎？」
「不能。」
他把照片從中間剪開，一半遞給她，一半放進錢包。姜晚棠看見錢包最裡面還夾著三年前那次青年展的舊票根，卻沒有追問。
手機在這時震動。
民政系統提醒：【離婚冷靜期剩餘十八天。】
她看完，把屏幕按滅。橋下的遊船鳴了一聲笛。傅沉舟忽然把兩人交握的手塞進自己大衣口袋。
姜晚棠側頭：「誰讓你藏起來？」
「風大。」
「明明是想牽久一點。」
「嗯。」
他承認得太快，她反而沒捨得把手抽走。
傅沉舟沒有鬆手。
姜晚棠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