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棠沒有等傅沉舟來。她直接去了澄安安保公司。
負責人最初只肯出示合同目錄,看到律師函後才承認,傅沉舟確實撤掉了對姜晚棠個人行程的追蹤,卻保留了晚枝工作室外圍的公共安全監測。
監測範圍包括街口攝像頭、消防通道、快遞車輛和夜間異常停留人員。
「不記錄姜女士私人活動。」負責人解釋,「只做場所風險預警。」
「誰付錢?」
「傅先生個人帳戶。」
「誰接收報告?」
「澄安值班中心。只有達到三級風險才通知傅先生。」
姜晚棠問:「這幾天有幾次三級風險?」
負責人避開她的目光:「兩次。」
一次是姜正廷派人送來商標交換文件,另一次是營銷號記者在樓下蹲守到凌晨。傅沉舟都知道。
他沒有出現,也沒有聯繫她,卻仍然在看不見的地方握著一根線。
那根線沒有伸進她的房間,卻繞在她每天進出的街口。對傅沉舟而言是退到最低,對姜晚棠而言,仍然不是她點頭留下的東西。
姜晚棠走出安保公司時,天正在下雨。她站在台階上給傅沉舟打電話。這是分居後第一次主動撥他的私人號碼。
電話只響一聲便接通。
姜晚棠胸口微緊,又強迫自己先記住來意。今天不是因為想他才打,至少不全是。
「晚棠。」
他的聲音很低,背景很安靜。
「你在哪裡?」她問。
「傅氏舊樓。」
「我過去。」
傅沉舟沒有問發生什麼,只說:「路上慢一點。」
姜晚棠差點掛電話。
到了舊樓,她才知道傅沉舟正在接受董事會內部問詢。會議因她到來暫停,他獨自從會議室出來,襯衫袖口還別著那枚舊銀袖扣。
他看起來一夜沒睡,眼下有很淡的青色。
姜晚棠注意到他的右手虎口有一道新傷,像被金屬邊緣划過。過去她會直接抓住問怎麼弄的,手指動了一下,最終沒有抬起來。
傅沉舟也看見她的動作。兩個人都假裝沒有。
「會議需要多久?」她問。
「與你無關,可以暫停。」
「別又拿我當理由。」
「不是理由。」
傅沉舟看向會議室,「他們調查的是我越權訪問伺服器。你來之前就該暫停。」
姜晚棠心裡刺了一下。他已經開始承擔交出證據的後果,卻仍然沒有告訴她。
走廊很長,兩個人隔了十幾米。
姜晚棠一路都在想,見到他以後只談安保,不談想念。可真正看見傅沉舟,她第一眼仍然在確認他有沒有好好吃飯。
他瘦得比視頻里更明顯,領口壓著一道疲憊的褶皺。她想問,又想起兩個人現在沒有互相照顧生活的權限。
於是所有關心都卡在那十幾米里,誰也沒有先走過去。傅沉舟先看她有沒有淋濕,視線落到她肩頭,又強行收回。
「澄安的監控,是你留的?」
「是。」
「權限撤銷清單里為什麼沒有?」
「因為沒有監控你,只監控工作室公共區域。」
「傅沉舟,你覺得換一個名詞,事情就不一樣?」
他竟然回答:「不一樣。」
姜晚棠胸口一涼,她原本以為他至少會先承認。
「哪裡不一樣?」
「沒有記錄你的房間、行程和私人見面,不向我提供日常報告。只有出現威脅才預警。」
「我允許了嗎?」
「沒有。」
「那本質有什麼不同?」
傅沉舟一字一頓:「你住在一棟消防系統老化、入口沒有門禁的樓里。姜家的人和記者都已經來過。」
「所以?」
「所以我沒有辦法完全撤掉。」
「你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工作室周邊出現過威脅?」
「告訴你,你會搬走嗎?」
「那是我的決定。」
「你不會搬。」
姜晚棠氣得發笑:「你看,你連答案都替我說了。」
傅沉舟下頜線繃得很緊:「因為我認識你。你會覺得搬走等於認輸,會留下繼續工作。」
「認識我,不等於擁有預判以後直接執行的權力。」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只是在每次被發現以後知道。」
他確實已經學會詢問、等待和撤回,可恐懼一旦出現,舊習慣仍然比承諾更快。
就在這時,樓下忽然傳來嘈雜。
一名蹲守記者混進舊樓,拿著手機衝上來:「姜小姐,你今天來是不是逼傅總替你撤監控?」
傅沉舟本能向前一步。
姜晚棠抬手攔住他:「保安在後面。」
記者仍往前擠,鏡頭幾乎貼到她臉上。傅沉舟的手已經握緊,卻真的停在原地。
姜晚棠退到監控完整的區域,清楚報出對方侵犯辦公場所的行為,等保安將人帶走。全程不到一分鐘。傅沉舟額角卻全是冷汗。
「你看。」姜晚棠回頭,「我沒有死。」
這句話很輕,也很疼。
兩人換到旁邊的小會議室。門關上前,傅沉舟對助理交代:「澄安合同立即暫停,所有歷史報告封存給姜晚棠律師。」
姜晚棠沒有因為他撤得快就消氣。她要的從來不是被發現以後執行得漂亮,而是下一次恐懼出現時,他能先想起她說過不要。
那點壓了很久的恐懼終於露出來。
姜晚棠卻沒有因此心軟:「你不是沒有辦法。你是不接受我說不要。」
「我接受你不讓我進工作室,不查你的房間,不問你在哪裡。」
「可只要你覺得危險,就可以把我的拒絕降級?」
「如果有人真的傷害你——」
「如果我真的出事,你會怪自己。可那不是你能接管我生活的理由。」
傅沉舟下頜繃緊:「我只保留了最低限度。」
「最低限度由誰定義?」
傅沉舟沒有說話。答案仍然是他。
姜晚棠忽然覺得疲憊。
日內瓦酒店裡,他才撤掉所有權限;四天後,她又在另一家公司發現一套被他解釋為「公共區域」的保護。
他確實改變了很多。可只要恐懼超過某條線,他仍然會回到最熟悉的方式。
「那監控呢?」她問。
傅沉舟眼神一變。
「是不是也因為你判斷我現在不該知道,所以沒有放進材料?」
「不是。」
「那是什麼?」
「原文件不在我手裡。」
「你知道在誰手裡?」
「祖母。」
「為什麼材料里不寫?」
「我準備當面告訴你。」
「如果我沒有發現澄安,你什麼時候當面?」
傅沉舟沒有答案。
姜晚棠笑了一下,眼睛卻紅了:「你每次都準備說。只是永遠等到最適合你的時候。」
「不是最適合我。」
「那是最適合誰?」
「最不容易讓你受傷的時候。」
「你又來了。」
走廊的燈光很白,照得傅沉舟臉上幾乎沒有血色。姜晚棠看著他,終於問出那句壓了很久的話。
「傅沉舟,你是不是覺得,我一離開你,就會死?」
問完以後,姜晚棠自己也愣了一下。她以為傅沉舟會否認,至少會說自己只是防範風險。
他卻站在那裡,臉上的強硬一點點退下去。
會議室門內又有人叫他的名字。傅沉舟沒有回頭,只抬手按掉不斷亮起的來電。
「讓他們等。」他說。
走廊重新安靜下來。他看著姜晚棠,遲遲沒有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