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沉舟最終還是說:「會。」
可那聲「會」遲了四秒。
姜晚棠沒有看表,卻把每一秒都聽得很清楚。
「你在算什麼?」
「不是算。」
「那為什麼停?」
「因為我知道,無論我說會不會,你都不會再完全相信。」
「你又替我判斷。」
傅沉舟閉了閉眼。房間裡的暖氣太足,姜晚棠卻覺得身上發冷。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才發現護腕還握在手裡。
那是他從共同住宅帶來給她的。
幾個小時前,她覺得這種記得比昂貴禮物更讓人安心。現在它忽然也像某種證據——他知道她所有需要,也習慣提前替她準備所有答案。
「信託和我,你先想要哪個?」
傅沉舟說:「沒有先後。」
「這個答案聽起來很誠實。」
「本來就是。」
「也很殘忍。」
他沒有否認。
姜晚棠在沙發另一端坐下,兩個人隔著一張擺滿修復資料的矮桌。剛才他還替她整理這些紙,現在每一頁都顯得太整齊。
「我不介意你有複雜動機。」她說,「人不可能只因為一種原因做決定。你愛我,也想查母親,甚至想借我的身份,都可以是真的。」
傅沉舟的視線落在她臉上。
「我介意的是,你把其中最會改變我選擇的那一部分藏了起來。」
「如果領證前你告訴我,我可能還是會簽。」
這句話讓傅沉舟手指輕輕一動。
姜晚棠看見了:「你是不是又覺得,只要結果可能一樣,過程就沒那麼重要?」
「沒有。」
「你剛才高興了。」
他低聲承認:「是。」
「傅沉舟,我說可能,不是在給你減刑。」
「我知道。」
「真心不能免除欺騙。你愛我,也不能自動讓隱瞞變成可以理解。」
他坐在那裡,身上還穿著預展酒會的白襯衫。領帶被她親手扯松,領口留著一道很淺的口紅印。
姜晚棠盯了兩秒,心裡忽然更難受。她愛的是這個人。讓她失望的也是。
「把信託權限給我看。」
傅沉舟拿出手機,調出完整文件,沒有選擇性隱藏任何頁面。
配偶權限包括材料目錄查詢、共同申請、關聯資產凍結異議,以及在雙方母輩檔案出現直接利益衝突時申請第三方託管。
頁面最下方還有一行內部記錄。
【資格核驗人:傅沉舟。核驗日期:登記結婚前兩日。】
姜晚棠盯著日期。登記結婚前兩日,正是他把婚前協議送到晚枝工作室的那天。
他一邊讓她寫下所有退出規則,一邊已經核驗了婚姻能帶來的調查權限。
「你那天坐在我工作室里,聽我說婚姻不能拿走我的品牌和身體決定權。」
「嗯。」
「你有沒有一秒想過,把這件事也放上桌?」
「想過。」
「為什麼沒放?」
「怕你不結。」
傅沉舟終於說出了最難聽、也最像真話的答案。姜晚棠眼眶一下紅了。
她偏開臉,不想讓他伸手。傅沉舟果然沒有靠近,只把桌上的紙巾推到她能拿到的位置。這個動作仍然很克制。
可克制不能抵消他曾經的貪心。
姜晚棠抽出一張紙,按住眼角:「把夫妻共同調查授權撤掉。」
「好。」
「現在。」
傅沉舟當著她的面登錄系統,提交撤銷配偶共同申請資格的聲明。系統提醒,一旦撤銷,後續需要雙方重新簽署才能恢復。
他沒有猶豫,按下確認。
「共同住宅、我的工作室、醫療和行程權限,再核一遍。」
「可以。」
傅沉舟把電腦轉向她。
屏幕上列著二十七項曾經共享或授權的入口:共同住宅、車輛、醫療緊急聯繫人、差旅提醒、晚枝後台、個人安保預警、律師文件和傅氏訪客系統。
最下面甚至還有她曾同意同步的睡眠記錄。
有些是她主動給的,有些是在假孕危機里默認開啟的,還有幾項連她自己都記不清是什麼時候同意。姜晚棠一項項看。
「這個保留。」她指向共同住宅門禁,「我要取東西。」
「好。」
「律師文件改成只讀。」
「好。」
「晚枝後台全部退出。」
傅沉舟按下確認。退出提示彈出時,他的名字從管理員列表里消失。姜晚棠明明是自己要求的,心口仍然空了一下。
過去幾個月,他的名字一直在她生活的各個角落。現在每刪掉一項,都像把一個已經習慣的日常從牆上拔下來。
傅沉舟看見她停頓,沒有藉機問是否反悔,只等下一項。
「不是可以,是今晚全部列出來。凡是我沒有明確授權的,全部撤。」
傅沉舟抬眼:「包括緊急聯繫人?」
姜晚棠指尖收緊。
「包括。」
他喉結動了動:「好。」
那聲「好」比前面任何一句都沉。
姜晚棠起身收拾桌上的東西。她沒有把他帶來的護腕退回去,也沒有把飛行便簽扔掉,只是將兩樣東西都塞進抽屜最裡面。
傅沉舟低聲說:「今晚我回樓下。」
「你明天回國。」
「原定明天下午。」
「改成最早一班。」
他沒有問她是不是在趕人:「好。」
「我們暫時分開。」
這一次,傅沉舟安靜得更久。
「分開到什麼時候?」
「不知道。」
「需要我停止聯繫?」
「只處理法律和必須的事務。」
「每天一次想念申請呢?」
姜晚棠手指頓住。這句曾經讓她覺得好笑又安心的話,現在像從舊生活里伸出來的手。
她咬了咬唇:「停止。」
傅沉舟點頭。
他走到門口時,姜晚棠忽然叫住:「戒指。」
傅沉舟低頭看了一眼右手銅戒指,沒有摘。
「你要我摘嗎?」
姜晚棠也看向自己的右手。她慢慢將銅戒指摘下來,掌心被硌出一道淺紅的印子。傅沉舟臉色白了一瞬。
她沒有把戒指留在桌上,而是收進外套口袋。
「我只是現在不戴。」她說,「不是送還給你。」
傅沉舟站在門邊,眼底那點幾乎滅掉的光又動了一下。
「知道了。」
門關上以後,姜晚棠靠著門站了很久。口袋裡的銅戒指很小,卻沉得她整條腿都像失去力氣。她沒有睡。
凌晨四點,門外傳來很輕的腳步聲。姜晚棠以為傅沉舟回來,握住門把後又停住。幾秒後,腳步離開。
她等到走廊徹底安靜才開門。門邊沒有人,只放著一隻紙袋,裡面是酒店廚房送來的粥、胃藥和她第二天需要的項目資料。
便簽不是傅沉舟的字,是酒店經理寫的:
【傅先生已退房。餐食按姜女士昨日要求,不含堅果。】
他連最後這點照顧都沒有留下自己的名字。姜晚棠坐在門口,捧著仍然溫熱的紙袋。
她想打電話問他是不是已經去機場,又覺得自己才說過只處理必要事務。最後只發了一句:
【權限清單今天中午前發律師。】
傅沉舟幾乎立刻回覆:
【好。】
沒有問她為什麼還沒睡。天亮時,她從窗戶看見一架飛機穿過灰白的雲層。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航班。
項目負責人來敲門時,姜晚棠已經換好工作服。
對方問昨晚陪她參加酒會的丈夫是否還會來預展,她停了半秒,回答:「他回國處理事情。」
「你們看起來很相愛。」
姜晚棠扣護目鏡的動作慢了一點。
「是。」她說。
姜晚棠回到房間,把戒指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床頭。
她沒有戴回去,也沒有收進看不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