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見月約姜晚棠見面時,沒有帶傅景川。
地點不是豪門常去的會所,而是一家開在紀錄片剪輯室樓下的小咖啡館。
她穿寬鬆的灰色衛衣,頭髮隨意束著,腳邊放著沉重的攝影器材箱。
她看起來不像來搶男人,更像剛熬完一個通宵。
姜晚棠在她對面坐下。
「你只點了一杯美式?」
程見月看了一眼菜單。
「我喝不了,聞著提神。」
「那為什麼點?」
「習慣。」
她把咖啡推遠,手掌很輕地護了一下腹部。
這個動作自然得和姜晚棠參加准父母課時的表演完全不同。
真正懷孕的人不會每時每刻摸肚子。
程見月剛坐下沒多久,服務生端來一杯檸檬水。
她聞到檸檬片的味道,臉色瞬間白了一層,匆忙捂住嘴。
姜晚棠下意識站起來,替她把杯子移遠,又從包里翻出一小袋蘇打餅乾。
那是傅沉舟早上塞進去的。
「我不孕吐。」
她當時嫌棄。
傅沉舟只說:「胃空也會難受。」
現在餅乾落到真正需要的人手裡。
程見月接過時,神色有一瞬複雜。
「謝謝。」
「不是給你準備的。」
「我知道。」
兩個女人都沒有點破:這袋餅乾原本是那個把「孕婦」照顧得過分周全的男人準備的。
程見月起身會慢一點,聞到咖啡會皺眉,坐下時還會下意識確認椅背是否穩。
姜晚棠想起唐穗。心裡那點對程見月的敵意,莫名散了。
姜晚棠沒有繞彎:「找我什麼事?」
「傅景川說,他昨天去見你了。」
「他連這個都告訴你?」
「他回來砸了一面車庫玻璃。」
「那塊玻璃比較無辜。」
程見月唇角動了一下。
「姜小姐,我不是來替他求情。」
「也不是來解釋訂婚宴。」
「那天的事,解釋不了。」
她抬眼,直視姜晚棠。
「我知道他帶我出現,會羞辱你。」
「我還是去了。」
姜晚棠沒想到她會承認得這麼直接。
程見月繼續道:「我的前伴侶不接受分手。他跟蹤我,進入過我的住所,也威脅過我的拍攝團隊。」
「我報警過,換過城市,都沒用。」
「傅景川知道後,主動提出在孩子身份明確前,對外認領。」
姜晚棠手指一緊。
「身份明確前?」
「我不準備和你談孩子父親。」
程見月很快封住這條線。
「那是我的隱私。」
「可傅景川拿你的隱私要求我婚後接納。」
「所以我欠你一句道歉。」
她沒有哭,也沒有擺出求原諒的姿態。
「對不起。」
「我當時認為,你有姜家、有婚約、有傅家所有人的認可。被難堪一次,也不會失去什麼。」
「而我需要一個能讓那個人暫時不敢靠近的姓氏。」
姜晚棠看了她很久。
「你覺得我擁有很多,所以我的疼可以便宜一點。」
程見月臉色微白。
「是。」
「這個想法很壞。」
「我知道。」
「但我不會因為你承認,就立刻原諒。」
「我也沒打算求你原諒。」
兩個女人隔著小桌子對視。誰也沒有替自己找更漂亮的理由。
程見月先從攝影包里取出一張存儲卡。
「訂婚宴前,傅景川和他父親通過一次電話。」
「我在調試收音設備,意外錄到一部分。」
姜晚棠沒有伸手。
「你為什麼給我?」
「不是給你。」
程見月把存儲卡壓在手指下。
「只是讓你知道,傅家現在追著驗證的,不是你有沒有撒謊。」
「他們在算誰會先擁有一個合法後代。」
「孩子出生以後,信託里有一部分表決權會重新分配。」
姜晚棠直視她:「傅景川用姓氏保護你,也用你和孩子爭東西。你知道嗎?」
「知道一部分。」
程見月低頭摸了一下杯沿。
「所以我沒有把他當救命恩人。」
程見月低頭掰開餅乾,碎屑落在灰色衛衣上。
「可我有時候還是會感激他。」
「這不矛盾。」姜晚棠說。
「一個人幫過你,不代表他從此可以占有你。」
「一個人傷害過你,也不代表他過去所有好都必須是假的。」
她說完,自己先怔了一下。這句話不僅在說程見月,也在說她和傅景川。
承認那些年真的愛過,不會削弱她今天離開的決心。
程見月看懂了,卻沒有追問。
她們之間第一次有了一段不必爭奪任何東西的沉默。
「等我的片子交付,我會離開他的住所。律師和新的安保都在安排。」
「他願意幫我是事實,他利用我也是事實。」
「我不準備因為前一件事,就假裝後一件事沒發生。」
姜晚棠沒有想到,這句話會從程見月口中說出來。
她們或許都曾把傅景川的偶爾好心,誤認成可以覆蓋全部傷害的理由。
姜晚棠皺眉:「傅景川知道?」
「他知道孩子有用。」
「但未必知道傅啟衡到底想讓誰贏。」
「那傅沉舟呢?」
程見月壓低聲音:「這就是我約你的原因。」
「傅沉舟不是會為了別人隨口認孩子的人。」
「他既然認了,就一定知道自己能得到什麼。」
姜晚棠心口微沉。
「你想挑撥?」
「我沒有資格。」
程見月把存儲卡收回去。
「我只是不想我們兩個繼續替他們猜。」
「你應該問問傅沉舟。」
「他認這個孩子,能得到什麼。」
姜晚棠靠在椅背上。窗外是陰天。
玻璃倒映出她的臉,也倒映出程見月微微隆起、卻被寬大衛衣遮住的腹部。
一個孩子是真的,一個孩子是假的,卻都被傅家的男人算進了繼承表里。
姜晚棠胃裡翻了一下,不是孕吐,只是噁心。
離開前,姜晚棠還是問了一句:「你現在安全嗎?」
程見月愣了愣。
「暫時。」
「需要律師的話,我可以給你唐穗之前找的女性援助機構。」
「你不怕我繼續和傅景川糾纏?」
姜晚棠拿起包。
「他已經不是我的了。」
「而且,幫助你離開一個控制你的人,不等於我要把另一個男人送給你。」
程見月第一次真正笑了。
「姜晚棠。」
「嗯?」
「你比傅景川說的難相處。」
「謝謝。」
「但也比他說的好。」
姜晚棠沒接這句誇獎。她走出咖啡館,第一眼就看見街對面的黑色轎車。
傅沉舟坐在後排。沒有派人進來,也沒有催她。
他只是按約定來接她。
姜晚棠上車後,將包放到一旁。
「傅沉舟。」
「嗯。」
「你認這個孩子,能得到什麼?」
問完以後,姜晚棠沒有移開目光。
車裡放著她早上沒吃完的蘇打餅乾,袋口被傅沉舟用夾子封好。
連這種小事,他都做得比真正的未婚夫更像家人。
可程見月的話也沒有錯。
傅沉舟從來不是衝動的人。他願意付出這麼多,一定也在得到什麼。
姜晚棠不怕利益。她怕的是,自己誤把利益之外的部分,當成了愛。
男人整理袖扣的手停住。
姜晚棠伸手,按住那枚舊銀。
「別整理。」
傅沉舟垂眼看她的手。
「這是你不想回答時的動作。」
「誰告訴你的?」
「我自己看出來的。」
她忽然有一點報復般的滿足。
原來不只是他在暗處看了她很久。
她也開始能看懂他。
「現在回答。」
傅沉舟沒有抽回手。他的脈搏隔著舊銀,一下下撞在她指腹。
舊銀在兩人指間輕輕一響,像一道被她準確敲中的裂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