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安靜了一會兒,小燕子忽然又開口,方才那點閒聊的輕快褪去,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層怯意。
「爾泰,其實我有點怕。」
爾泰手一頓:「怕什麼?」
她埋在他肩頭,嗓音軟軟的,「心裡有一點點慌,我不知道會有多疼,也不知道會遇上什麼,就是想想便覺得很緊張。」小燕子把臉埋得更深了。
爾泰心口一緊,把她摟得更嚴實了些。
他張了張嘴,想些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是那麼輕飄飄。
他想了想,低頭親了親她的發頂,認認真真地開口:「有我陪你。我哪兒也不去,就在你身邊。我們一起扛過去!」
小燕子看著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臉,從眉骨摸到下巴。
「爾泰。」她輕聲喚他。
「嗯。」
「我覺得是個女孩。」
「為什麼?」
「因為我覺得孩子跟你一樣,特別黏人。」小燕子笑了,「每天動的時候,你一摸就不動了,跟你一樣,欺軟怕硬。」
爾泰不服氣:「我什麼時候欺軟怕硬了?」
「你看見我哥哥就慫。」
「那不一樣。大舅哥是例外。」
小燕子笑得直抖,肚子也跟著顫。爾泰趕緊扶住她的腰,等她笑夠了,才把她重新摟好。
他低頭看了看她的肚子,忽然伸手輕輕摸了兩下,對著肚子小聲說,「你要真是丫頭,出來以後別學你娘,動不動就笑。你娘笑起來沒完,爹招架不住!」
小燕子又打他,被他一把攥住手,拉到唇邊咬了一下。
兩個人鬧作一團,又怕壓著肚子,你推我擋,最後爾泰從背後環著她,下巴擱在她肩頭,兩隻手都覆在她肚子上。
「男孩女孩都好。」他貼著她耳朵,聲音輕柔,「只要是我們的孩子,我就喜歡。不對,是喜歡得不得了。」
小燕子靠在他懷裡,抬手覆上他的手背輕輕拍了拍,爾泰把她又抱緊了些。
兩個人就這麼相擁著,誰也沒再說話,直到小燕子的呼吸慢慢沉下去,爾泰也閉上了眼。
夜很靜,也很甜。
京城西郊,一處不起眼的宅院。
院牆外頭瞧著與尋常人家無異,灰磚青瓦,可進了門,繞過影壁,穿過一道暗廊,底下竟別有洞天。
石階往下走十幾級,推開一扇厚重的木門,便是一間寬闊的暗室。
暗室里只點了一盞油燈,火苗豆大,映著四面石壁,陰惻惻的。正中一把太師椅,椅上坐著個人。
姜宏。
他瘦了許多,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下頜的胡茬花白了一片。
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陰亮陰亮的,像淬了毒的針。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玄色袍子,手裡攥著一串碧玉珠,一顆一顆慢慢捻著,珠子碰撞的聲響在石壁間迴蕩,清清脆脆,又冷又硬。
面前跪著個黑衣人,低著頭,不敢看他。
「說吧。」姜宏開口,嗓音嘶啞。
黑衣人抱拳道:「回稟主子,之前派去那邊的人,都處理乾淨了。」
「另外……那批死士,身上沒有半點能追查的線索。福家就算懷疑什麼,也拿不到實證。」
姜宏嗯了一聲,手指捻珠子的速度沒變。
黑衣人頓了頓,又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猶豫:「還有一事,屬下不敢不報。」
「說。」
「咱們之前查蕭劍,一直沒頭緒。可前些日子,杭州那邊來了消息。」
黑衣人壓低聲音,「當年蕭家出事,蕭家一雙兒女從此銷聲匿跡。如今看來,就是蕭劍。他是還珠格格的親生哥哥,千真萬確。」
姜宏捻珠子的手猛地一頓。
油燈的火苗跳了跳,映得他臉上的陰影更深了。他慢慢抬起眼,盯著黑衣人:「蕭家?你確定是蕭之航的蕭家?」
「屬下拿命擔保。」
黑衣人補充道:「如今蕭劍就住在學士府附近,隔了兩條巷子,時常來往,看樣子,福爾泰已經認了這個大舅哥。」
姜宏捻珠子的手停了停,眼皮抬了抬:「哦?相認了?」
「是。蕭劍在城東辦了小院,福家上下對他非常客氣。看樣子親近得很。」
姜宏沉默了片刻,嘴角慢慢彎起來。
「好啊。」他低聲道,手指又開始捻珠子,一顆一顆,慢條斯理,「相認了好。不相認,我還得想辦法讓他們湊到一處。如今省了我的事。」
他往後一靠,太師椅發出「吱呀」一聲響。油燈的光映在他半張臉上,明暗交錯,那雙深陷的眼窩裡,陰亮的眸子轉了轉。
「蕭之航的兒女,一個成了江湖俠客,一個成了皇上跟前的還珠格格……全湊到一塊兒了。」
黑衣人不敢接話,只低著頭等吩咐。
姜宏慢慢收了笑,目光一點點沉下去:「你可知當初皇上為何下旨查辦蕭家?」
黑衣人一愣,隨即答道:「回主子,當年蕭之航被參勾結叛黨,意圖不軌。皇上下旨降罪,蕭家滿門遭殃。」
「勾結叛黨。」姜宏重複這四個字,嘴角扯出一個陰冷的弧度,「蕭之航到底有沒有勾結叛黨,你我都不清楚。可皇上信了。皇上一道旨,蕭家就沒了。」
「你說,要是皇上知道,他身邊那個寵得跟親閨女似的還珠格格,就是當年蕭之航的女兒——他會怎麼想?」
黑衣人霍然抬頭,眼裡閃過一絲驚駭。
「還有,蕭劍住在學士府附近,福爾泰認了這個大舅哥。你說,若有一天蕭劍的身世曝出來,福爾泰是保他,還是不保?保了,就是窩藏叛黨之後,福家滿門跟著吃罪。不保,還珠格格能答應?那是她親哥哥。」
黑衣人低著頭,不敢接話。
姜宏自顧自地往下說,語氣越來越輕,越來越慢,像在品一壺陳年的毒酒:「福爾泰夾在中間,左邊是皇上,右邊是妻子。他越是想兩全,就越是兩難。」
「等到蕭劍的身份被掀出來,福家被牽連,那時候,不用我動手,他們自己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