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哥哥。
爾泰腦子裡反反覆覆地迴響著這幾個字,可他就是無法相信。
怎麼可能?她從小孤零零一個人,哪裡來的哥哥?這個憑空冒出來的江湖人,憑什麼就成了她的親哥哥?
他心裡那股懷疑像藤蔓一樣瘋長——他查過蕭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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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來歷不明,武功奇高,在江湖上行事詭秘,這樣的人突然自稱小燕子的哥哥,他憑什麼信?
「小燕子,你聽我說,他不是一般人。他的底細我查過,什麼都查不到。」
「沒人知道他從哪裡來,你不能聽他一面之詞就信他,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你被騙——」
「夠了!」小燕子抓住他的手臂,「你閉嘴,你什麼都不知道,他真的是我哥哥……」
「我們有娘的絕筆信,有娘的畫像,我肩上的胎記他也知道,連師太撿到我時裹的水紅襁褓他都說得出來!他真的是我哥哥,你信我,求你信我……」
她說到最後,已經不是在解釋,而是在哀求。
爾泰看著她,又看看蕭劍,喉結劇烈地滾動,眼裡全是矛盾和焦灼。
他怎麼能把她交給一個查不清底細的人?可此刻她抓著他的手臂,哭成這樣,連站都站不穩,他又哪裡還顧得上別的。
「你讓他們走……」小燕子哭著搖頭,「我不要看到這麼多人……我害怕……」
她的話音未落,身子便軟軟地往下跌。
爾泰胸腔驟然一窒,他來不及細想,伸手將她抱進懷裡,幾乎是吼著朝院子裡的人喊:「都住手!全部給我退出去,沒有我的命令,一個都不許靠近!」
阿德急忙領命,帶著一群人迅速撤出院外,刀劍回鞘的聲音此起彼伏,很快院子裡便空曠下來。
蕭劍不等爾泰反應,已經一個箭步躥到面前,聲音又冷又硬:「讓開。」
爾泰抱著小燕子不鬆手,咬著牙抬頭,目光與蕭劍相撞,誰也不肯退。
可小燕子在他懷裡已經脫了力,半昏半醒地抓著他的手指,嘴唇還在喃喃:「不要傷我哥哥……不要……」
爾泰的心軟了。
再大的懷疑,再大的不安,在她這副模樣面前,也全都潰不成軍。
他終於鬆了手,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先救她。」
蕭劍沒有接話,俯身將小燕子從他懷裡接過來,轉身便朝屋裡走。
爾泰站起來,跟了兩步,被蕭劍一個側目釘在原地。
蕭劍什麼話都沒說,只那一眼,就足夠讓人明白。
可爾泰哪裡肯走。
他站在院中,眼睜睜看著蕭劍把小燕子抱進廂房,門在他眼前關上。
他的心像被門板拍了一下,又慌又悶,在院子裡來來回回地走。
他吩咐阿德遣人回學士府報信,抬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窗,拳在袖中慢慢攥緊。
大夫是被蕭劍的人請來的,蕭劍聽完,臉色陰沉得能滴下水來。
爾泰站在院中,將那番話一字不落地聽在耳里,像有無數根細針扎在心口,疼得他幾乎喘不上氣。
六個多月了。她懷著他們的孩子,如今又被他帶人嚇得動了胎氣。
他閉了閉眼,指甲掐進掌心,恨不得給自己一刀。
藥抓回來,蕭劍親自去熬。他一個大男人,看著藥爐的火候竟然比嬤嬤還細緻,一壺藥熬得濃淡相宜,端進西廂房時,滿屋子都是苦冽冽的藥香。
小燕子已經醒了,半靠在床頭,臉色還是有些白,可精神比先前好了些。
她看見蕭劍端藥進來,強撐著笑了笑:「哥,我沒事。就是剛才嚇了一跳,這會兒好多了。」
蕭劍在床沿坐下,舀起一勺藥,輕輕吹了吹,才送到她唇邊:「先把藥喝了。」
小燕子老老實實張嘴,苦得直皺眉。
蕭劍從袖子裡掏出一小塊糖,放在她舌尖上,皺眉道:「嬤嬤給你備了些蜜餞,在廚房收著。這藥得連喝三天,一天兩次,苦也得忍著。」
小燕子含著糖,含含糊糊地說:「哥哥,你真好。」
蕭劍沒說話,又舀了一勺,吹涼了送到她唇邊。兄妹倆一個餵一個喝,動作自然得像是從小就這麼過來的。窗外,爾泰隔著半開的窗縫,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乖乖仰著臉讓蕭劍餵藥,溫順得讓人心碎。他的心像被人泡在醋缸里,又酸又悶。
他曾那樣對她,現在她身邊的位置被別人占了去,他連進去站著的資格都像是偷來的。
可他到底不敢在這時候放肆。
她剛動了胎氣,他若再進去爭些什麼,那他成什麼了?他只能站在窗外,眼睜睜地看著。
小燕子喝完藥,困意上來了。她抓住蕭劍的袖子,小聲問:「哥……他還在外面嗎?」
蕭劍動作頓了頓,嗯了一聲,把她的手放回被子裡,又替她把被角掖好:「先睡。有我在,誰也不敢把你怎麼樣。」
小燕子點了點頭,眼皮慢慢合上了。
蕭劍等她呼吸勻停了,才起身走了出去。他反手帶上門,抬眼便看見爾泰靠在對面的廊柱上,站得筆直。
燈籠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下頜線鋒利得能割傷人。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沉沉地迎上來,像在等他。
「她睡了。」蕭劍走到院中,聲音壓得極低。
爾泰沒作聲,只問了一句:「她還好嗎?」
蕭劍把那大夫的話又重複了一遍,語氣不自覺地加重了幾分。
爾泰的臉色隨之更白,像被人從心口剜了一刀。半晌,他啞著嗓子說:「是我的錯。」
「當然是你的錯。」蕭劍沒有給他留半分情面。
他負手而立,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冷,「你今日帶那麼多人闖進來,明知道她有身孕,明知道她經不起嚇,你還是來了。福爾泰,你這叫在意她?你這叫要她的命。」
爾泰咬了咬牙,沒有反駁。
他知道蕭劍說得對。他今日是被怒氣和恐懼沖昏了頭。
他太怕失去她,又太恨蕭劍從中作梗,才會做出這種不計後果的事。
可此刻冷靜下來,他只感到深深的後怕。他抬起頭,看著蕭劍,字字清晰:「我知道你怨我。也知道你不信我。我不在乎。」
「但我今天跟你說清楚——她是我妻子,她肚子裡的孩子是我的孩子。我福爾泰這輩子什麼都可以不要,唯獨她們母子不能沒有。你若是她哥哥,就該明白,只有我能護住她。」
蕭劍看著他,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冷笑:「你護住她?你拿什麼護?拿你學士府那些勾心鬥角,還是拿你那張說反悔就反悔的嘴?」
「她今日會躺在這裡,是因為誰?你跟她成親時,她是不是也信過你?結果呢?你還不如她一個人躲在深山來得安生。」
爾泰的拳頭猛地攥緊,指節泛白。他往前走了一步,與蕭劍只隔著半臂距離,周身氣勢陡然凌厲起來。
「蕭劍,你說話最好留三分。她是我心裡唯一的痛,但這不意味著我對你也會忍讓。你信不信,只要我想,帶走她易如反掌。」
蕭劍一動不動,目光冷冽如刀:「你可以試試。
但下一次,我不保證你還能全須全尾地走出這個院子。」
兩個男人就這樣對峙著,一個冷厲如霜,一個霸道似火,誰也沒有退讓半分。
風穿過老槐樹的禿枝,發出嗚嗚的嘯聲,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硬,像兩柄劍交叉著釘在地上。
半晌,爾泰先別開了眼。
他轉頭看向那扇已經亮著昏黃燭光的窗,聲音低下來,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軟:「我今晚不走。我在院外守著。她若夜裡疼了、驚了,叫一聲,我就進來。」
蕭劍看了他片刻,沒再趕他,只轉身朝大門走去。
走到門口時,丟下一句:「你要守,去馬車裡守。這院子,沒你站的地方。」
話落,他抬腳出了門,爾泰卻像沒聽見似的,仍立在原地,目光深深地落在那扇窗上。
夜風再冷,也吹不散他心裡的那點念頭——他好不容易找到她了,這一次,他說什麼都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