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琪渾身一震,臉色瞬間褪盡血色。
他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捂熱心上人的心。
前路剛亮,一道指婚,就要生生斬斷他這唯一的念想,就要逼他娶不愛的人。
永琪心口驟痛,痛到呼吸發緊,指尖發抖,喉間瞬間哽咽。
他從未忤逆過愉妃,從未敢違抗半句,朝堂聽話,禮數周全,從小到大,事事順從,步步恭順。
唯獨這件事——他絕不能讓,絕不肯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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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琪二話不說,雙膝一彎,重重跪地。
膝蓋砸在冰冷青磚之上,聲響沉悶,痛骨痛心,他卻渾然不覺。
永琪脊背挺直,卻姿態卑微,抬頭望著愉妃,眼底是從未有過的堅定,又藏著快要溢出來的痛苦。
「額娘!」
他嗓音沙啞,帶著壓抑的顫抖,字字沉重。
「兒臣……不願。」
短短几個字,似乎用盡他所有力氣。
愉妃臉色一沉:「放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你願不願意!」
「兒臣知道!」永琪眼眶瞬間泛紅,眼底隱忍多年的情緒盡數翻湧上來,語氣懇切又絕望。
「兒臣從小到大,事事聽從額娘安排,從未讓額娘擔憂!您要兒臣做什麼,兒臣無一不從!」
「唯有這件婚事……兒臣做不到。」
他俯身,額頭幾乎要抵上冰冷地面,姿態卑微到塵埃里,意氣風發的永琪,此刻在自己的額娘面前,傲骨盡數折盡。
「額娘,兒臣不想娶別人。」
「兒臣不願意。」
字字一句,都帶著痛,帶著哀求,帶著不肯退讓的倔強。
「兒臣的心,早就給了小燕子一人,再也裝不下任何人了。」
「兒臣好不容易才得她回頭,好不容易才換她心軟,好不容易……才盼來一點期望。」
「若是娶了旁人,兒臣這一生,生不如死。」
他語氣哽咽,強忍淚水,男兒有淚不輕彈,可此刻心痛到極致,眼底早已紅得嚇人。
他只怕——親手弄丟自己這輩子唯一愛的人。
愉妃見狀,心頭雖有動容,卻依舊冷著臉,語氣強硬:「身為皇子,娶妻看門第,看權勢,看朝堂平衡,不是看你兒女情長!」
「永琪,你是你皇阿瑪寄予厚望的皇子,不是尋常兒郎,容不得你隨心所欲!」
「兒臣不要權勢平衡!不要門第相當!」永琪猛地抬頭,眼底通紅,情緒拉扯到極致,痛苦又堅定:「兒臣只要她一人!」
「額娘,求額娘成全。」
他重重叩首,一下,再一下。
額頭磕在青磚之上,聲聲沉悶,觸目驚心。
「求額娘……成全兒臣這一生唯一心愿。」
「兒臣此生,非她不娶。」
「若不能娶她,兒臣寧可不要這枷鎖身份!」
虐心拉扯,兩相煎熬。
一邊是自己的額娘,皇家規矩,社稷權衡。
一邊是摯愛入骨的心上人,此生執念,唯一救贖。
永琪跪在殿中,滿心破碎,態度決絕卻聲聲哀求。
他聽話了這麼久,順從了這麼久,隱忍了這麼久。
這一次,他只求這一次。
求額娘,成全他。
若不能,便放過他。
愉妃指尖死死攥著錦帕,指節泛白,幾乎要將那上等的雲錦捏碎。
她看著眼前傾盡半生心血培養的永琪,是她在這深宮之中唯一的指望,是離那至尊之位最近的天之驕子。
可此刻,這個她引以為傲的兒子,垂著眼,語氣卻堅定得如同磐石,一字一句,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扎進她的心窩。
「額娘,兒臣心意已決,此生非她不娶,求您成全!」
愉妃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兒子,喉間湧上一股腥甜,不敢置信地顫聲問道:「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永琪抬眸,只剩執拗與堅定:「兒臣要娶小燕子,寧可放棄身份,捨棄權貴,哪怕從此遠離京城,做個尋常百姓,兒臣也心甘情願。」
「瘋了!你簡直是瘋了!」愉妃猛地拍案而起,桌上的玉盞茶盅震得叮噹作響。
珠翠搖曳間,她平日裡端莊持重的模樣蕩然無存,只剩下極致的痛心與絕望。
「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麼胡話?你的身份,你的地位,是本宮在這深宮裡熬了半輩子,步步為營才為你掙來的!」
「那民間女子,無家世,無背景,教養學問那就更談不上了,無才無德,憑什麼配得上你?」
她快步走到永琪面前,伸出手,緊緊抓住他的臂膀。
聲音哽咽,帶著悲涼:「永琪,你醒醒!你是被那妖女迷了心竅,失了心瘋啊!」
「你怎麼就看不明白,怎麼就執迷不悟!」
愉妃嘶吼著,聲音沙啞,全然沒了皇妃的威儀:「你放下身份,放下權貴,甚至……甚至不要皇位,你可知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你十幾年來努力付諸東流,意味著本宮所有盤算都成空,意味著我們從此……從此在這深宮之中,再無立足之地!」
她伸出手,死死抓住永琪的衣袖,指節用力到泛青,淚水模糊了視線。
卻依舊死死盯著他的眼睛,想要從那執拗的眼底,尋回一絲往日的清醒。
「本宮絕不能看著你自毀前程,不能看著你被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子毀了一生!聽額娘的話,娶欣榮!」
「前程?兒臣的前程,從來不是那冰冷的權位!」
「兒臣想要的,不過是與心愛之人相守一生,安穩度日,難道這也錯了嗎?」
「額娘,你從小教兒臣辨是非,懂情義,如今兒臣不過是想守著一份真心,你為何就不能成全?」
「成全?我如何成全?」
愉妃身子不住地顫抖:「那不是真心,那是蠱惑!是那妖女用手段迷惑了你,讓你失了心智,亂了心性!」
「對,亂了心性,一定是這樣,你是天潢貴胄,生來就肩負著江山社稷的重任,豈能為了她,拋卻所有?」
她一步步逼近,淚水洶湧而下,甚至放下了所有的身段與尊貴,死死拉住永琪的手,將自己的額頭抵在他的手背上。
「永琪,別毀了自己,別讓額娘這一輩子的心血,都白費了啊……」
他輕輕抽出自己的手,聲音低沉卻決絕:「額娘,兒臣意已決,絕無更改。」
這一句決絕的話,讓愉妃所有的苦心,拉扯瞬間僵在原地。
她緩緩抬起頭,看著永琪離去的,陌生的背影,眼中的淚水漸漸乾涸,只剩下無盡的悲涼與絕望。
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帶著徹骨的寒意:「失心瘋了……真的是失心瘋了……我的兒,被那妖女迷得,連額娘,連前程,連這天下,都不要了……」
她癱軟在地,宮裝凌亂,再也沒有了往日半分威儀,只剩一個被兒子傷透了心的母親,在這深宮之中,覺得自己傾盡一生守護的希望,徹底碎了,被那個小燕子,被自己瘋魔了的兒子,碾得徹底粉碎。
景陽宮的沉水香早已燃盡,只剩滿室冰冷的死寂。
前幾日永琪愉妃對峙的嘶吼與悲泣,如今化作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愉妃自那日被永琪決絕表態後,便閉門不出,卸下了滿頭珠翠,褪去了華服宮裝,只著一身素色軟緞常服,對外稱病,整日枯坐在窗前,望著宮牆四角的天空。
宮女們端來的膳食一口未動,煎好的湯藥涼了又熱。
她這一生,在深宮爾虞我詐里掙扎,娘家的榮辱,自身的尊榮,全系在永琪身上。
她傾盡所有為他鋪路,從不敢有半分懈怠,可到頭來,他卻為了一個女子,放棄所有。
滿心的絕望與悲涼,一點點啃噬著她的心緒。
全都成了一場空。
今夜月色淒冷如霜,殿內無人,愉妃顫巍巍站起身,取出備好的白綾,踩著矮凳,將脖頸緩緩探了進去。
她最後望了一眼這冰冷刺骨的宮殿,眼中沒有半分留戀:「終究是輸了……」
守在殿外的宮女察覺異樣,破門而入,驚呼著衝上前,七手八腳將她救下,慌亂地請太醫,尋永琪,一時間,整個宮殿亂作一團。
永琪接到消息時,正和爾康爾泰一同在漱芳齋閒聚。
聽聞愉妃上吊自縊,他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腳下一軟險些跌倒,瘋了一般奔回景陽宮。
殿內瀰漫著濃重的藥味與死氣,愉妃躺在床上,面色慘白如紙,氣息微弱,雙眼緊閉,脖頸上那道刺眼的紅痕,像一道烙鐵,狠狠燙在永琪心上。
皇上皇后得知消息,早已匆匆趕來。
經過太醫們一番救治,為首太醫戰戰兢兢地回稟:「回皇上,愉妃鬱結於心,如今氣脈大虧,雖救回一命,可若是再受刺激,怕是……怕是回天乏術了。」
永琪僵在原地,渾身冰冷,雙腿不聽使喚地跪倒在床前。
看著額娘毫無生氣的面容,看著那道險些奪去她性命的勒痕,滔天的悔恨與恐懼瞬間將他淹沒。
他想起自己生病,愉妃徹夜不眠守在榻前,想起她在深宮為他遮風擋雨,步步為營,那些他曾厭煩的算計,全部都是額娘沉甸甸的愛意。
是他,是他的執迷不悟,逼得母親走上絕路。
他伸出顫抖的手,輕輕握住愉妃冰涼的指尖,淚水決堤而下,砸在她的手背上。
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帶著無盡的悔恨與哀求,重重地磕下頭去。
額頭磕在冰冷的青磚上,一下又一下,很快滲出血跡:「額娘……兒臣錯了,兒臣真的錯了……您醒醒,別丟下兒臣……」
許是他的哭喊起了作用,良久,愉妃緩緩睜開眼,眼神渾濁,看著眼前淚流滿面,額頭染血的永琪,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只是淚水順著眼角滑落。
「額娘,您別生氣,別難過,兒臣全都聽您的,聽您的……」
永琪死死攥著她的手,哭得肝腸寸斷,所有的執拗與堅定,在額娘的生死面前,瞬間土崩瓦解。
愉妃艱難的開口:「永琪,你……要是還認我這個額娘,娶……娶欣榮!」
永琪痛苦地閉上眼,淚水滑落臉頰,重重地繼續在床前磕頭。
每一個磕頭,都砸碎了他與小燕子的情意,最終,他聲音嘶啞,帶著無盡的絕望與妥協,一字一句應下。
「兒臣……遵命,我娶她……我娶她……」
「額娘,我娶她……」
他哽咽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剜心之痛。
他一遍遍磕頭,一遍遍認錯,額頭的血越流越多,那副肝腸寸斷的模樣,讓殿內眾人紛紛垂淚,不敢抬頭。
皇后站在一旁,素來端莊持重的神情也蕩然無存。
看著磕頭磕得頭破血流幾乎昏厥的永琪,鼻尖竟然一酸。
皇上皇后視線交匯,彼此心中百感交集,滿是惻隱與心疼。
「兒臣……兒臣娶她……兒臣聽您的話!」
「求您好好活著,求您別再做傻事了……」
「兒臣聽您的話……」
愉妃看著他痛不欲生的模樣,眼中滿是複雜的情緒,她鬆了一口氣,隨即又昏死過去。
永琪守在榻前,一夜未眠,額娘的安危,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他心中的愛意與堅守,在孝道與生死面前,不得不低頭。
可他心中,還是牽掛他的小燕子!
他知道,自己的妥協,便是對她的辜負,每想至此,心就像被撕裂一般的疼。
只剩下無盡的痛苦與拉扯,在這宮牆之內,久久不散。
幾日後,愉妃傷情稍緩,永琪整日守在額娘床前,恭敬地應下婚事,臉上卻沒有半分喜色,只剩麻木與痛苦。
他看著額娘欣慰的笑容,心中滿是苦澀。
母子之間,看似和解,卻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那道因白綾,因妥協,而產生的裂痕,永遠留在了彼此心底。
淑芳齋窗外的風吹得窗欞輕響,小燕子坐在偏殿的軟榻上靜靜發呆。
原本清亮的杏眼,整日籠罩著深深的愁緒,卻依舊在盼著,盼著心上人的身影,盼著他帶來一絲轉機。
可她沒等來心上人,卻等來了最殘忍的真相。
愉妃自戕……
永琪磕破了頭……
他親口答應婚事……
斷了念想……
這些字眼在她腦海里瘋狂盤旋,將她最後一絲希冀碾得粉碎。
她想起私自出宮,費盡心思挑選賀禮,去討好愉妃,卻被她拒之門外,視作無狀。
想起太后百般嫌棄不滿,覺得她配不上永琪。
想起皇阿瑪,雖偏愛她,卻終究也是無能為力。
她更想起那個曾與她眉眼相惜,許下情意的人,終究在孝道的生死相逼下,選擇了妥協,選擇放棄了她。
她甚至不能怪他。
因為她懂他。
懂他的處境,懂他的為難,懂他的身不由己,可正是因為懂,才更加難受。
她偶爾從宮人的隻言片語里,聽聞他日漸憔悴,夜不能寐的消息,心裡便揪著疼。
她見過他對愉妃的孝順與依賴,見過他提及額娘時眼底的溫柔與敬重。
她知道,至親之人以命相逼,是任誰都無法掙脫的牢籠,白綾懸頸的恐懼,足以讓他放下所有執念,妥協退讓。
換做是她,也無法眼睜睜看著至親之人以死相逼,卻無動於衷。
可心,真是太痛了。
小燕子眼眶瞬間翻湧上滾燙的淚水,她死死捂住嘴,不敢發出一絲哭聲。
她緩緩蜷縮起身子,將自己抱成一團,肩膀控制不住地顫抖。
她終於明白,或許從一開始,就註定是死局。
從此,她再也沒有了敢於衝破規矩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