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芳齋
小燕子寢殿內早已撤去宮人,只著一身淺杏色軟緞裡衣,獨自坐在床沿。
她微微垂著肩,素白的指節無意識絞著衣擺的繡紋,一下,又一下。
白日裡被愉妃的刁難和永琪爭執的一幕幕,像刻在心頭一般,反反覆覆在腦海里盤旋,半點也揮之不去。
永琪當時面容冷峻,語氣里儘是不滿與慍怒,字字如針,直直扎進她心底。
他不分青紅皂白,便認定她與爾泰過從甚密,言語間滿是質疑,半點不肯聽她解釋。
那時她也又氣又急,一時口不擇言,趁機翻出心底藏了許久的嫌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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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前幾日從慈寧宮給太后請安,廊下撞見的一幕——
永琪站在梧桐樹下,與欣榮並肩而立,言笑晏晏,那份從容溫柔,是她許久未曾見過的模樣。
女子溫婉賢淑,抬頭與他輕言細語,而他竟也低眸聆聽,眉宇肢體無半分疏離。
只那一眼,嫉妒,委屈,不安齊齊湧上心頭,堵得她心口發悶。
加上一直以來不得愉妃歡心,處處為難,百般挑剔,今日竟被她冷眼相待,踐踏尊嚴,當眾折辱。
於是爭吵瞬間爆發。
他怨她不知避嫌,她氣他目光偏移,待旁人溫柔,待自己卻只剩猜忌與苛責。
兩人都被憤怒蒙了眼,被醋意亂了心,句句都往對方心口上戳,最後鬧得不歡而散,各自負氣離去。
心裡像被兩隻手來回拉扯,小燕子眼底漸漸泛起一層濕熱的霧氣。
可偏偏轉念,又想起往日他待她的點點滴滴,想起少年相伴的情誼,心頭那點硬氣,便一點點軟了下去。
想放下身段去找他好好說清楚,可驕傲堵在喉嚨里,怎麼也邁不開那一步。
永夜迢迢,樹影橫斜映在窗紙上,斑駁稀疏。
小燕子靠在床頭,望著窗外沉沉月色,毫無半分睡意。
身子靜靜坐著,心裡洶湧澎湃,反覆回想,也反覆糾結。
正暗自傷神間,門外傳來輕淺的腳步聲,素簾被輕輕掀開,一道嫻靜淡雅的身影走了進來。
紫薇見小燕子獨自枯坐,眉眼低垂,眼底還藏著未忍落下的濕意,立時便懂了大半。
她隨手放下垂落的紗幔,走到床沿,挨著小燕子坐下,語氣軟和又心疼:「這麼晚了,怎麼還沒睡?是不是還在與永琪的爭執里鑽牛角尖!」
小燕子聞聲肩頭微顫,抬眸看向紫薇,強撐的那點倔強瞬間潰了大半,鼻尖一酸,聲音帶著幾分啞意:「我心裡堵得慌,怎麼也睡不著。」
紫薇伸手輕輕理了理她鬢邊散亂的碎發,她沒有急著勸,只靜靜陪著坐了片刻,待她情緒稍微平復後,才緩聲開口。
「你們二人呀,一個暗生醋意,一個心懷芥蒂,說到底還不是因為在乎?」
「兩個人心意相通,彼此有情,才會因為在意,無端吃醋,暗自彆扭。」
紫薇拉過她的手腕:「你呢,不也正是因為把他放在心上,才會介意他和那個欣榮格格嗎?」
「深情自帶敏感,越是互相走心就越是患得患失,滿心都是對方,便容不得半點偏差,可誰又是完美的呢?」
「你們兩個明明都捨不得對方,為何偏要逞口舌之快,拿狠話刺傷彼此呢?」
紫薇握著小燕子微涼的手,指尖輕輕摩挲著:「好啦,別再鑽牛角尖了,越想越委屈,越想越難受,你們如今都在氣頭上呢。」
「用情太深才會生出這些嗔惱與隔閡,哪有解不開的怨隙?」
晚風透過窗紗緩緩溜進來,拂得帳幔輕輕漾動。
小燕子給紫薇騰出地方,捲起錦被,依偎在紫薇身側,聲音低低軟軟,帶著一絲悵然。
「不止是和他吵架,今日我去景陽宮給愉妃請安,恭賀生辰,竟被掌事嬤嬤攔在殿外,說……說我是外客,歸根到底就是不願見我……」
「紫薇,我心裡清楚,愉妃不喜歡我,無論我做什麼,都會看我不順眼。」
說著,她垂下長睫,指尖輕輕摳著軟衾,眉宇間攏著一層落寞:「我出身微寒,又學識淺陋,常常闖禍,不喜拘束,落在愉妃眼裡,自是不懂溫順,沒有教養,肯定是越發討厭我的。」
紫薇摟住她的肩膀,掌心溫溫熱熱,一下一下順著她的背脊,語氣溫柔又篤定,半點不帶敷衍:「你別這麼胡思亂想,別把什麼錯都往自己身上攬。」
她放緩語調,徐徐開口:「愉妃,太后素來偏愛端莊柔順,行事安分的女子,確實不假。」
「你性子直率,做事磊落,骨子裡又矜貴要強,不肯刻意逢迎,敢於反抗,自然比不上那些規規矩矩,事事順從的閨閣女子入眼。」
「但不喜只是眼下,並非一成不變呀。」
「小燕子,你心底善良,待人赤誠,這些好,旁人看不清,日子久了,愉妃定會慢慢看明白的。」
紫薇側過身,雙手捧住小燕子的臉頰,眼神真摯又暖心:「你看,我們小燕子容貌,品行,心性,風骨,哪一樣差過旁人?」
「你不必心急,也不必刻意委屈自己去迎合,慢慢沉澱性子,好好做好自己就夠了呀!」
「日子一長,你的懂事,你的真誠,你的好,愉妃定然都會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別一時被冷待就暗自難過,也別疑心自己還不夠好知道嘛!」
「在我眼裡,你已是極好極好,只是旁人不了解你罷了。」
小燕子聽著紫薇這番貼心的開導,心頭堵悶漸漸化開:「是嗎紫薇,是嗎?我有這樣好?」
「嗯!當然!」紫薇寵溺的看著她,懇切的直點頭。
小燕子眼眶又微微一熱,不是委屈,而是擁有紫薇這樣的摯友,被堅定護著的暖意湧上心口。
紫薇輕輕把小燕子攬在肩頭,攏好身邊的錦被,繼續柔聲哄著:「別多想了,情愛有誤會,愉妃有隔閡,咱們慢慢來,夏紫薇永遠支持小燕子!」
見她依舊眉眼懨懨,紫薇眸光帶了點輕快的笑意,話鋒一轉:「忘了?明日便是咱們的出宮日了!」
「好不容易能離了深宮束縛,出去找柳青柳紅,逛鬧市,買糖畫,多自在!」
「你今夜若是熬得徹夜無眠,明日精神不濟,豈不是白白辜負了好光景?」
「眼下什麼都別想,今晚好好歇息,我就在這兒陪你一起養足精神,明日出宮解悶,把這些煩心事統統拋在腦後。」
小燕子側過身,支著腮,望著身旁的紫薇,連日的難過終於有了安放之處,緊繃的身子慢慢放鬆下來,整個人都輕快了不少。
「知小燕子者,紫薇也。」小燕子認真道,語氣半是感慨半是動容。
忽然,小燕子一股腦從床上爬起來,她輕輕撞了撞紫薇的胳膊,故作惋惜地嘆口氣,打趣味十足:「可惜了你偏偏是女兒身,若你是個男子,該多好?」
小燕子勾唇淺淺壞笑,朝她眨了眨眼睛:「紫薇,你若是男子,性情溫潤,心思細膩,又這般懂我,哪裡還有別人什麼事兒啊!」
她越說越覺得可惜,眉梢眼角都帶著幾分誇張的懊惱,故意拖長語調。
說完自己先忍不住彎了嘴角,一掃方才的傷感落寞。連日積壓的煩心事,被這一番玩笑打趣沖淡了大半,好像也沒那麼難熬了。
紫薇聽了她這番俏皮打趣,滿眼都是縱容寵溺。
她無奈又好笑地望著小燕子,伸出纖細的指尖,輕輕一點她的額頭:「你呀,就會胡說八道。」
「別亂想了,快點安分睡覺吧。」
小燕子低低應了一聲:「嗯。」
燭火拂動,紫薇斂了笑語,側身抬手,攏袖輕掩,俯下頭,柔柔吹了一口氣。
星火頃刻湮滅,屋中褪去暖光,只剩清冷月華透過紗幔灑落,漫染軟衾床榻。
紫薇攏了攏身旁快要掉下去的錦被,往小燕子身邊又靠了靠。
長夜悠悠,有知己相伴,反倒安然不覺難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