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泰心裡清清楚楚,她今日的悵然,歸根結底,皆是因五阿哥婚約難平的心事。
可他自始至終,半個字都沒有點破。
有些心事,她不願說,他就不追問,有些苦楚,她想藏,他便佯裝不知。
他能做的,便是陪她消化所有難捱的情緒,絕不戳破她心底最柔軟也最難堪的秘密,給足她所有體面與尊嚴。
「時候不早了,我送你回漱芳齋。」
「嗯!」小燕子拿好錦匣,看了一眼自己精心準備的賀禮,竟然沒有送出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兩人下樓階時,爾泰下意識走在她前面身側半步之外。
「慢慢走,小心石階!」爾泰開口叮囑。
「嗯!」小燕子緩緩跟著爾泰的步伐。
一路無話,氣氛平和。
卻帶著一絲難言的安靜。
剛回到漱芳齋的前院裡,一道挺拔身影早已立在那裡。
是永琪。
他負手而立,一襲長袍身姿矜貴,視線先鎖在小燕子身上,隨即冷冷掃過爾泰。
眼底凝聚著不悅,猜忌還有莫名的醋意,寒涼刺骨,沒有一絲往日的溫和。
看著爾泰又親自把小燕子送回漱芳齋,兩人並肩緩步歸來的模樣,永琪臉色愈發沉戾,眉宇間凝滿冰霜。
不等小燕子站穩,他大步上前,徑直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沉得不容掙脫。
永琪什麼也沒對爾泰說,只以眼神示意,帶著一身冷意,強行拉著小燕子往偏殿走去,單獨話說。
全程無視身旁的爾泰,那眼裡的疏離與戒備,像刀子一樣刮在人心上。
爾泰站在原地,目送兩人離去的背影,胸口一緊。
他眼底掠過一絲難以遏制的酸澀與黯然,像吃到了一顆最苦澀的果子。
礙於身份,礙於禮數,礙於兄弟情分,死死克制住所有翻湧的情緒。
爾泰面上依舊維持著沉穩淡漠,看不出太多情緒,可那垂在身側的手,指甲幾乎嵌進掌心裡。
他不能上前,不能阻攔,不能質問,眼睜睜看著自己小心守護之人,被別人強勢帶走。
那股無力感,還有深藏的愛慕纏得他心口發疼。
他在宮門口佇立許久,直到偏殿的門合上,才收回目光,眸色深沉,壓下所有波瀾,轉身落寞回府。
整個漱芳齋瀰漫著化不開的凝滯。
紫薇扶著廊柱,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今日之事她已經知曉,小燕子被愉妃攔在殿外,受盡嬤嬤冷言刁難。
自是滿心委屈無處訴說,可偏偏又是爾泰送她回來。
看著永琪全然不問小燕子受了多少委屈,而是滿眼猜忌與冷意,恐怕他們在偏殿也皆是質問,豈不是將小燕子往更冷的地方推?
她望著爾泰離去的背影,看著偏殿緊閉的房門,憂思纏心,左右難安。
讓她最擔心的是永琪,身在局中不自知,被猜忌蒙蔽心智,不懂珍惜眼前人。
她清楚愉妃對小燕子心存不喜,成見根深蒂固,非一朝一夕可改。
皇室婚約從來不是兩情相悅便可以,永琪若不能在愉妃小燕子之間好好周旋安撫,化解愉妃芥蒂。
縱使再一往情深,也抵不過深宮權勢拆散。
到時候失去摯愛,待到醒悟時,只怕早已追悔莫及。
紫薇看得通透,卻無力插手,只能攥緊手中錦帕,眼底滿是沉沉憂慮。
漱芳齋偏殿
永琪心頭積壓的不安與醋意,終是爆發了。
他臉色沉冷,語氣帶著控制不住的質問,尖銳又傷人:「你又與爾泰一同回來,孤男寡女獨處許久,你們二人,到底做了什麼?究竟有何事瞞著我?」
一句話,瞬間撕碎小燕子所有隱忍。
自從欣榮出現,她本就因為婚事之事日夜煎熬,被太后不滿,被愉妃冷待,被宮人欺辱,才獨自在角樓傷心落寞。
她與爾泰清清白白,坦蕩乾淨,問心無愧。
可他不問緣由,不分青紅皂白,更不提今日之事,一上來竟是猜忌,甚至是污衊!
小燕子猛地抬眼,瞬間蓄滿怒意與心碎,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
「我與爾泰問心無愧,倒是你?不去招待好你未來的福晉,不去操心你額娘的貴賓,反倒有空來猜忌我?」
她積壓許久的委屈,不甘,嫉妒,失望,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她聲音又怒又顫:「我被你額娘攔在宮外,你當真不知?」
「我被你宮裡奴才冷眼相待,你也不聞!」
「我受盡委屈欺辱,心裡有多傷心,你也不問!」
「你,還有你那個額娘,整日與欣榮相處融洽,品茶賞花,你真當我不知道?你不去關心你未來的名門福晉,找我來做什麼?」
「你走,你現在立刻離開我的淑芳齋!」
「往後你的婚事,你的心上人,都與我無關。你走你的陽關道,別再來找我,別再來過問我分毫!」
永琪心頭一震。
他並非不愛,只是身不由己,被婚事束縛,被額娘管控,今日知道她委屈,在漱芳齋等了許久,想著給她賠罪。
卻又看見她和別的男子走得近,便慌亂,嫉妒,偏執,下意識用質問掩飾自己的不安。
可話一說出口,就只剩傷人的鋒利。
他想解釋,想挽留,想告訴她自己萬般無奈,卻拉不下面子,只能僵硬的站著。
小燕子看著他遲疑沉默的模樣,只當是默認,只當他滿心都是那個欣榮,再也不在意自己。
他在意的只有他自己,對她的失意委屈竟然閉口不提。
愛意瞬間崩塌,失望鋪天蓋地。
兩人對峙,誰也不肯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