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跟我走!」
蘇念念拔腿就跑,小黑箭一樣竄在前頭,鼻子緊貼地面嗅著方向。
廢井群方向火光沖天,銅哨聲一波接一波,夾雜著兵器碰撞的悶響。
她跑到半路就碰上傳訊兵,那小兵滿臉是灰,嗓子都喊劈了。
」蘇姑娘,嚴參將已經頂上去了,敵人至少五十多人,都是黑鴉殘兵!」
」他們沖的是哪口井?」
」最深處那口枯井,石碑就在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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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念心裡咯噔一下。
她腳步沒停,腦子卻飛快地轉。
敵軍襲擾七次,每次都繞著廢井群畫圈,原來真正目標不是糧道,是那塊刻著北線糧鑰的石碑。
火光映出廢井群的輪廓,嚴參將的人已經在外圍結了一道防線。
刀盾在前,弓弩在後,箭矢嗖嗖往暗處飛。
嚴參將滿臉血污,嗓門壓得很低。
」來得正好,這幫人不要命地往石碑沖,擋了三波了。」
」他們帶了什麼?」
」鑿子、鐵錘,還有火油罐。」
嚴參將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指向左側坍塌的井壁。
蘇念念順著他手指看過去,火把光里,兩具黑鴉殘兵的屍體旁邊散落著粗鐵鑿和短柄錘。
這些東西不是用來殺人的,是用來鑿石頭的。
她蹲下拾起一根鐵鑿,鑿口新磨過,鋒利得反光。
」他們想把石碑鑿碎。」
嚴參將咬牙。
」末將已經加了一層人守石碑,但暗處還有敵人沒露頭,怕是有後手。」
蘇念念站起來,把鐵鑿別在腰後,快步往枯井方向走。
石碑立在最深處那口枯井旁,三尺來高,半截埋在碎石里。
正面她拓過,刻的是北線糧鑰的校驗密碼,一組複雜的林家帳紋。
她舉起火把,繞到石碑背面。
嚴參將派了兩名刀盾兵貼身護著她,火把光晃來晃去,照得石碑表面忽明忽暗。
背面粗看是一片毛石,什麼都沒有。
蘇念念不信。
她把火把湊近,幾乎貼著石面,一寸一寸地移。
」蘇姑娘,敵人隨時會再衝過來。」
」等一下。」
火光掠過石碑右下角時,她看見了。
極淺的刻痕,像是用針尖一筆一筆劃上去的,不借火把根本看不出來。
一組紋路從右下角蜿蜒而上,彎折、交叉、迴旋,和她袖中玉佩上的紋路如出一轍。
她的手不自覺地按住袖口,玉佩隔著布料微微發燙。
這是最終校驗紋。
正面是密碼,背面是鑰匙,兩面合在一起,才能解開林家北線的全部帳庫。
她深吸一口氣,從腰包里掏出炭筆和粗紙,手指按住紙面,飛快地拓印。
暗處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響,跟邊軍的銅哨完全不同,像鳥叫,短促又刺耳。
嚴參將臉色一變。
」是他們的攻擊信號!」
話音沒落,左側井壁後面湧出一群黑影,手裡舉著火油罐和短刀,不顧箭矢直往石碑沖。
」放箭!」
弓弩手齊射,前排黑鴉殘兵倒下六七個,後面的踩著屍體繼續沖。
一個殘兵甩手就把火油罐扔了出來,油罐在石碑前兩步遠的地方炸開,火焰呼地躥起來。
刀盾兵擋在蘇念念身前,盾牌被油火燒得滋滋響。
蘇念念把拓了一半的紙緊緊護在懷裡,退後三步,眼睛死死盯著石碑。
火焰舔著石面,但石頭耐燒,短時間毀不掉。
」他們要拿鑿子上來!」
」專射拿鑿子的!」
又一波箭矢飛出去,兩個扛著鐵錘的殘兵應聲栽倒。
但後面還有人,源源不斷,像是把命都豁出去了。
遠處忽然響起一串急促的銅鈴聲。
蘇念念一愣,那是傳訊隊的暗號。
一隊少年兵從北面山坡上衝下來,手裡搖著銅鈴,身後跟著三十多名增援步卒。
跑在最前面的是蘇安,滿頭是汗,嗓子都劈了。
」姐!援兵來了!」
增援步卒從側翼殺入,黑鴉殘兵腹背受敵,陣腳立刻散了。
一個殘兵趁亂摸到石碑旁,手裡攥著火油罐想往石碑背面潑。
小黑從暗處撲出去,一口咬住他的手腕,火油罐脫手砸在地上,油灑了一地卻沒點著。
那殘兵慘叫一聲,被小黑拖著往後拽,兩個步卒衝上來按住他。
嚴參將帶人收攏包圍圈,剩下的黑鴉殘兵退無可退,有的扔了兵器跪地,有的還想拼命,被一一制住。
一個穿深色短甲的殘兵被嚴參將親手按在地上,那人臉上有舊疤,目光兇狠,像只被困的狼。
」說,誰派你來的?」
那人咬著牙不吭聲。
嚴參將把刀橫在他脖子上,聲音冷得像鐵。
」廢井群周圍的暗號是你們留的,西堡的黑布條也是你們綁的。說,是誰下的令?」
殘兵頭目眼珠轉了轉,忽然笑了一聲。
」你們查到石碑又怎樣?青鶴說了,林家北線的東西一樣都不能留。」
嚴參將眯起眼。
」青鶴是誰?」
」青鶴讓毀的,我們就毀。石碑、帳紋、糧庫,全都得燒乾淨。」
殘兵頭目說完就把腦袋別過去,再不開口。
嚴參將站起來,看向蘇念念。
蘇念念的手還護著懷裡的拓紙,臉色在火光里發白。
青鶴。
這個代號之前在魏崇口供里出現過一次,和總帳末頁的暗記對上了。
黑鴉殘兵千里迢迢來毀石碑,不是敵軍自己的主意,是京中有人下的令。
這說明青鶴不光知道林家北線的存在,還清楚石碑的位置,甚至知道背面有暗紋。
她蹲回石碑前,把剛才拓了一半的紙重新鋪上去,炭筆一筆一筆補完剩下的紋路。
手指有些發抖,但筆畫沒有亂。
蘇安蹲在旁邊給她舉火把,火光把那些針尖細的刻痕照得清清楚楚。
拓完最後一筆,她把紙仔細折好,塞進貼身的油布袋裡。
」嚴參將,石碑周圍加雙倍守衛,日夜不撤。」
嚴參將點頭。
」蘇姑娘放心,今晚之後,一隻蒼蠅也飛不進來。」
蘇念念站起來,拍了拍蘇安的肩膀。
」幹得好,銅鈴信號傳得及時。」
蘇安咧嘴笑了一下,又迅速繃住臉,想裝出大人的樣子。
小黑蹲在那個被咬傷的殘兵旁邊,尾巴掃著地面,鼻子還在抽動,像是隨時準備再撲一次。
蘇念念走出廢井群,夜風灌進領口,涼得她打了個哆嗦。
她把手伸進袖子,指尖碰到玉佩的邊緣。
玉佩燙得像剛從爐子裡取出來的石頭,熱度順著指尖往手心蔓延。
她下意識攥緊,腦海里忽然閃過一幅畫面。
木屋的牆壁上,清泉旁的石板上,浮現出五個字,像是被人用指尖一筆一畫寫上去的。
北線終鑰可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