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一盤棋，可棋子不夠多。」
顧長風把哨報壓在輿圖上，手指點了點雁門西北三處外堡的位置。
」敵軍兩千騎不是來攻城的，是來演戲的。」
蘇念念站在輿圖另一側，目光順著他手指移動的方向看過去。
三處外堡呈三角分布，中間夾著一條廢棄鹽井糧道。
」演給誰看？」
」演給京城看。」
顧長風聲音不高，卻壓得整間議事堂安靜下來。
」沈懷章彈劾我擁兵自重，朝中那幫人正等著看雁門出事。敵軍只要隔三差五襲擾外堡，京里就會說鎮北軍連幾百騎都擋不住，兵權還不如交給別人管。」
嚴參將站在門邊，臉色鐵青。
」末將請命出擊，把那幾股騎兵打散。」
」不急。」
顧長風搖頭，把輿圖上三處外堡各畫了一個圈。
」他們想讓我分兵，我偏不分。蘇戰剛走，顧辰也不在，雁門現在兵力本就緊，主動出擊正中下懷。」
蘇念念沒接話，轉身往後營庫房走。
她心裡有一筆帳比輿圖上的圈更讓人發緊。
庫房門推開，藥箱摞了半面牆，糧袋卻只剩三分之一。
她蹲下去逐袋檢查封口，炭筆在冊子上劃拉。
戰後補給還沒運到，箭矢消耗過半，傷藥只夠再撐十天。
趙大娘端著一盆熱水進來，看見她蹲在地上數糧袋，嘆了口氣。
」又熬一宿？」
」大娘，軍眷手裡還有多少乾糧存貨？」
趙大娘把盆放下，掰著手指頭算。
」上回打仗前囤的雜糧餅還剩四百多斤，醃菜兩缸，藥包倒是剛縫了一批。」
蘇念念在冊子上記下數字，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不夠打消耗戰。敵軍不用攻城，光拖就能拖垮外堡守軍的口糧。」
趙大娘皺眉。
」那咋辦？從城裡往外送？」
」送一趟要半天，路上還容易被截。」
蘇念念把冊子翻到前幾頁，指著一條標註過的路線。
」廢井糧道。之前突圍走過鹽井暗道，沿線有幾處乾井可以改成補給點，從城裡往外堡送糧，走地下比走地面快一半，還不容易暴露。」
趙大娘眼睛亮了一下。
」你這丫頭腦子轉得快，可誰去挖？」
」不用挖，井道本來就通，只需要清理塌方段，再設幾個暗號標記。」
蘇念念把冊子合上，快步回議事堂。
顧長風聽完她的方案，沉吟片刻，點了頭。
」嚴參將，調兩隊工兵清理廢井糧道，三天內打通到最近兩處外堡的補給線。」
嚴參將領命，走到門口又回頭。
」顧將軍，末將還有一事。」
顧長風抬眼看他。
」之前外堡輪守有我舊部的人，這次襲擾路線太精準，像是有人在裡面給敵軍指路。末將請命親自去清查，若查出內線，軍法處置，絕不含糊。」
顧長風盯著他看了兩息，點頭。
」去吧。查實了直接報我。」
嚴參將大步走了。
蘇念念看著他的背影，沒說話。
顧長風低聲開口。
」他想洗清舊嫌。」
」我知道。」
蘇念念轉身往外走，迎面碰上蘇安小跑過來，滿頭是汗。
」姐，外堡信號查完了！」
蘇念念停下腳步。
蘇安手裡攥著一張粗紙，上面歪歪扭扭畫著三處外堡的信號旗位置。
」東堡和北堡的旗語正常，西堡的烽架上多了一根黑布條，不是咱們的暗號。」
蘇念念接過紙，仔細看了看。
」你確定不是風吹上去的？」
」不是，綁了死結，小黑聞過，布條上有松脂味。」
蘇念念心裡一沉。
松脂是黑鴉殘兵常用的信號標記，之前在廢堡里見過同樣的東西。
」還有別的發現嗎？」
蘇安咽了口唾沫，從腰後掏出一塊拇指大的木片。
」小黑在西堡牆根刨出來的，上面刻了個鳥爪印。」
蘇念念翻過木片，指甲颳了刮刻痕。
新茬，刀口鋒利，刻了不超過三天。
她把木片揣進袖子，拍了拍蘇安的肩膀。
」幹得好。回去告訴傳訊隊，今晚所有外堡信號加密一輪，暗號換新的。」
蘇安用力點頭，轉身跑了。
小黑蹲在營門口，尾巴掃著地面，鼻子朝西堡方向抽動。
蘇念念走進庫房，把木片和哨報攤在一起，炭筆在紙上連線。
三天內敵軍襲擾了七次，每次都精準避開守軍換防的空檔。
路線不是隨機的，從東堡繞到北堡，再從北堡插向西堡，畫出來像一條弧線。
弧線的圓心，正好落在廢井群。
她盯著那個點看了很久，手指慢慢移到旁邊一個標註上。
北線糧鑰石碑。
石碑就在廢井群最深處那口枯井旁，上面刻著林家北線帳紋的校驗密碼。
之前她只拓過正面，背面還沒來得及細查。
敵軍不是在襲擾外堡，是在試探防線，找石碑的位置。
她把紙捲起來，快步走向議事堂。
顧長風正在看嚴參將送回的第一份清查報告，聽完蘇念念的分析，眉心那道豎紋又深了幾分。
」你確定他們盯的是石碑？」
」七次襲擾全在廢井群周圍畫圈，不碰糧倉，不碰水源，只試探守軍反應速度。他們在量距離。」
顧長風把清查報告推到一邊，站起來走到輿圖前。
」廢井群現在幾個人守？」
」一隊步卒，二十人。」
」加到五十，弓弩手占一半。」
蘇念念點頭，又補了一句。
」石碑背面可能還有暗紋，我得儘快去拓一次。」
顧長風看了她一眼，沒有拒絕，只說了兩個字。
」帶人。」
趙大娘那邊已經動起來了。
軍眷們圍坐在後營空地上，手裡搓著雜糧餅，旁邊摞著新縫的藥包。
幾個半大孩子幫忙往布袋裡裝干肉條，動作利索得像做過很多次。
蘇念念路過時看了一眼，趙大娘朝她揮揮手。
」放心，天亮前第一批乾糧就能送進廢井糧道。」
蘇念念沒停步，朝她點了點頭，繼續往西堡方向走。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風從西北方向灌過來，帶著乾草和鐵鏽的味道。
小黑突然豎起耳朵，朝廢井群方向低吼了一聲。
蘇念念腳步一頓，側耳聽了兩息。
遠處傳來一聲悶響，像石頭砸進枯井裡的回音。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密集而急促。
守軍哨兵的銅哨尖銳地劃破夜空。
」有人偷襲廢井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