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去看看,他準備拿哪一頁紙,給我爹定罪。」
辰時未到,外營校場已經站滿軍士和軍眷,木台前擺著兩張案桌,左邊放著舊卷宗,右邊放著一隻黑木文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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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念一眼看見了文箱角上的劃痕。
柳掌柜站在她身後,低聲說道:「這就是佛堂東廂房那隻,箱底換過車輪印。」
「趙坤把它送到校場了。」
「他想讓所有人看見證據從自己手裡拿出來。」
顧辰站在另一側,身穿軍中常服,腰間掛著將軍府令牌,陳三和巡騎守在台下。
趙大娘牽著蘇安,身後跟著七名軍眷婦人,韓青和孫魁也被抬到證人席,孫魁面前放著紙筆,喉嚨仍說不出話。
校場外傳來甲冑聲,蘇戰被兩名軍士押上木台。
他的頭髮添了霜色,肩背卻還直著,走到案前時,視線越過人群落到蘇念念身上。
蘇念念握住蘇安的手。
「爹。」
蘇戰沒有回應,只把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又看向顧辰。
顧辰朝他點了點頭。
台上,趙坤披著副將官袍坐下,唐先生站在他身側,袖口露出一塊青魚紋。
趙坤翻開卷宗。
「蘇戰,十年前任北境百夫長,負責潼關糧道,軍中發現糧銀缺口後,你私下與敵境商人通信,收取銀錢,擅改糧冊,致使軍糧短缺,後又藉口追查帳目逃離軍營,今日你可認罪?」
蘇戰看著他。
「我沒有做過。」
趙坤拿起一封封好的信。
「舊案有軍法官籤押,信件有你的署名和按印,你一句沒有做過,便想推翻軍中記錄?」
蘇念念盯著那封信。
信封紙色發黃,邊角有水漬,封口用的是黑蠟,蠟面卻沒有軍中常用的虎紋印。
趙坤將信拆開,展開後遞給旁邊軍士。
軍士把信舉起,紙面上的字寫得整齊,末尾確實有蘇戰二字和一方指印。
趙大娘把蘇安往身後拉。
蘇安探出半張臉,盯著那封信,悄聲道:「姐姐,紙角有小格子。」
蘇念念看向信紙左下角。
那裡有一塊水印,四方細格,格中還有一個小小的金字。
她轉頭問柳掌柜。
「金掌柜的帳房紙,是不是有這種水印?」
「有。」
柳掌柜伸手從袖中取出一張舊帳紙,「潼關金記帳房專用紙,紙坊的格印在左下,金字藏在漿里,只有迎著光才能見。」
蘇念念接過舊帳紙,把兩張紙疊在一起,格印的位置完全相同。
趙坤看見她的動作,抬手敲了敲案桌。
「小孩不得擅動證物。」
蘇念念把紙遞給顧辰。
「我沒動他的信,我只是發現這張紙和潼關金記的帳紙一樣。」
趙坤冷聲道:「商人隨意買紙,便能證明軍中密信是假的?」
柳掌柜走上前。
「趙副將,金記帳房十年前只從西城紙坊買這種紙,每批紙都有編號,商帳里也留著貨單,若你覺得我在說假話,可以派人去查紙坊。」
「商人證詞不能推翻軍法舊案。」
「那軍法舊案能不能解釋一件事?」
蘇念念仰頭看向趙坤,「我爹的通敵信既然寫在糧商帳房用紙上,趙副將當年查案時,為什麼沒查紙張?」
校場安靜了。
趙坤看向她。
「因為紙張與案情無關。」
「那你為何今日特意把信封帶到堂上?」
「因為信能證明蘇戰通敵。」
「信能證明誰寫了字,不能證明誰拿過紙。」
蘇念念指著信角,「署名和按印可以仿,紙張卻會留下出處,趙副將不查紙,便急著定罪,是因為當年沒想到有人會問嗎?」
趙坤手裡的卷宗合上了。
「你年紀小,懂什麼軍法?」
「我不懂軍法,所以請顧哥哥說。」
顧辰走到案前。
「軍法舊案需有主帥覆核,卷宗上沒有主帥籤押,只有趙副將和已故軍法官的簽名,若要以此定罪,趙副將先得解釋為何越過主帥覆核。」
趙坤看著他。
「顧世子,你父親與蘇戰交情深,今日站在這裡替他說話,軍中都看得見。」
「我講的是軍法。」
「你是在干涉軍法。」
「若我講錯,你可以指出哪一條軍令允許副將代主帥定十年前的通敵罪。」
趙坤沒有立刻回答,唐先生在他身後伸手碰了碰袖口。
蘇念念看見了。
那動作和孫魁寫下的第三件事對上,京官幕僚聽見關鍵處時,會摸袖口的青魚紋。
她走到孫魁面前,將紙筆遞過去。
「孫叔,問你一件事,十年前你是否見過這封信的底稿?」
孫魁提筆,寫下一個字。
見。
趙坤站了起來。
「孫魁受毒後神志不清,書面證詞不可信。」
孫魁抬手指向那封信,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嚨,隨後在紙上寫道。
當年趙坤幕僚逼我看過底稿,紙上有細麻紋,末尾按印還沒幹。
韓青接過紙,掃了一眼。
「孫魁說的是真的,軍中密信紙沒有細麻紋,金記帳房的紙有。」
趙坤看向韓青。
「你們兩個都是蘇戰舊部,替他說話並不奇怪。」
韓青把木杖放到身邊。
「我替死人說話,犯不著拿自己家裡人的命陪著你們演戲,許成他娘就在台下,她兒子當年回來過一次,說蘇百夫長沒有偷糧,第二日便被調走,再沒回來。」
許奶奶被人扶著走到台前,把木牌舉起來。
「這是我兒留下的,他說糧被換了,蘇百夫長被逼著簽字。」
趙坤皺眉。
「一個老婦人的話,也能作證?」
「她的話不能證明整樁舊案。」
蘇念念把木牌接過來,「可它能證明當年有人知道糧被換,趙副將若說她胡說,就請解釋木牌上的潼關倉三個字從何處來。」
趙坤盯著木牌,終於伸手指向蘇戰。
「無論糧有沒有被換,蘇戰親筆信在此,他不能因為旁人幾句傳言便脫罪。」
蘇念念拿出舊銅扣,放在案桌上。
「那便說銅扣。」
顧辰看向她。
「念念。」
「這是爹當年留下的軍需庫暗記,內側編號對應潼關帳頁。」
蘇念念把帳頁遞給柳掌柜,「柳掌柜,請你按商帳念出這批糧銀的去向。」
柳掌柜翻開帳冊。
「甲七倉,三百石新糧,折銀一百八十兩,實際入潼關的是陳糧,帳面仍按新糧結算,後續由金記轉給北堤押運隊,收貨人名下寫著趙府外帳。」
軍士群里有人抬起頭。
趙坤伸手拿起銅扣。
「這東西從哪裡來的?」
「我爹給我的。」
「蘇戰犯案之後一直被押在苦役營,他如何把軍需暗記交給你?」
「你可以問我爹。」
趙坤冷笑。
「他若能證明,便不會在這裡戴罪受審。」
蘇戰抬起頭,聲音沙啞。
「銅扣是林氏做的。」
趙坤的視線落到他身上。
「林氏一個鄉野婦人,也懂軍需暗記?」
「她懂。」
蘇戰看著那枚銅扣,「紅線扣標帳冊真假,銅扣標糧銀批次,只有她和我知道。」
蘇念念沒有接話。
趙坤卻忽然把卷宗往案上一摔。
「夠了,今日審的是蘇戰通敵,不是聽你們編家事!」
「趙副將急什麼?」
蘇念念問,「你剛才說通敵信能定罪,現在柳掌柜證明信紙來自糧商帳房,銅扣證明糧銀在軍中帳上對不上,孫叔又寫下看過偽信底稿,你為何還要把話題拉回我爹身上?」
趙坤盯著她。
「因為你們拿不出真正的通敵證據。」
「那你拿出來的信,為什麼沒有主帥覆核?」
「舊案記錄已經說明……」
「記錄是誰寫的?」
趙坤沒有答。
「軍法官是誰?」
「已死。」
「信由誰送入卷宗?」
「軍中存檔。」
「哪一名軍士經手?」
趙坤的手指落在卷宗邊緣,終於沒有繼續翻下去。
蘇念念把銅扣收回布袋。
「趙副將連經手人都不敢說,卻要憑一封糧商帳房的紙,給我爹定通敵罪,若明日顧伯伯回來,你還敢這麼審嗎?」
台下傳出幾聲低語。
趙坤臉色沒有變化,伸手朝校場外揮了揮。
「帶新證人上來。」
兩名親兵押著一個男人走進人群。
那人衣服沾著泥,臉上有一道新傷,正是蘇家大伯蘇武。
蘇安認出他,手指立刻抓緊蘇念念的衣角。
「姐姐,是大伯。」
蘇念念看著蘇武被推到木台前,布袋裡的銅扣撞在帳頁上,發出輕響。
趙坤轉過身,終於露出今天第一個真正的笑容。
「蘇念念,你不是要證人嗎?這位蘇武,知道你父親當年如何與外人傳信。」
蘇武抬起頭,嘴角沾著血,朝蘇念念看過來。
「念念,你別怪大伯,我也是被逼的。」
蘇念念沒有回答。
趙坤把驚堂木拍在案上。
「來人,把蘇武帶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