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終於把另一半證據送來了。」
蘇念念將銅扣放在掌心，燈火照著內側細小的刻痕，編號只有三位，後面還連著一個彎鉤，若不湊近看，只會當成磨損留下的裂紋。
顧辰把門帘放下，示意傳令兵守在外面。
「蘇戰還說了什麼？」
「將軍交代，銅扣只能交給顧世子和蘇姑娘，別的人不能看。」
「那他現在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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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在舊營房，趙副將派人守著，說會審前不得離開。」
趙大娘端來一盞熱水。
「都這個時候了，他還能把東西送出來，說明他早就留了後手。」
蘇念念拿起潼關帳頁，把銅扣放在頁角，細小編號正好和帳頁上的一行數字對上。
柳掌柜湊近看了看。
「這不是糧袋編號，是軍需庫入帳號。」
「對。」
蘇念念指著銅扣內側，「這三個數對應倉號，彎鉤對應批次，潼關帳上這批糧銀被記成北倉入庫，可銅扣指向西倉，庫位對不上。」
顧辰接過帳頁。
「當年軍中用銅扣記軍需批次？」
韓青走到燈旁，拄著木杖仔細看了許久，伸手在銅扣背面摸了一下。
「林氏教你認的？」
蘇念念抬頭。
「韓叔知道？」
「你娘當年做過兩套暗記，紅線扣標帳，銅扣標糧銀。」
韓青的手指停在舊銅扣旁，「紅線繞三圈，說明帳冊沒有換頁，銅扣內刻倉號和批次，說明貨物從哪裡出，最後進了哪裡。」
趙大娘聽得頭大。
「那兩樣東西合在一起，才能證明有人換了糧？」
「還要有帳頁。」
蘇念念把三件東西並排擺好，「紅線扣證明帳沒有換頁，銅扣證明記錄里的庫位有問題，帳頁能證明這批東西當時確實被送到潼關。」
柳掌柜拿出自己的商帳。
「商隊舊帳能接上潼關後面的糧路，金掌柜從北倉收走的是新糧，帳上卻寫成陳糧，價錢還按陳糧結算，少掉的那部分銀子去了哪裡，便得問趙坤。」
顧辰抬眼。
「你這些商帳能上堂？」
「能。」
柳掌柜拍了拍帳冊，「只要趙坤敢說商帳是假的，我便請縣中三家糧行的掌柜來認紙和印記，商人怕惹軍營，卻不會願意看著自己的舊帳被說成假貨。」
蘇念念把銅扣翻了個面，眼前浮出母親臨終前的模樣。
那時林氏手指發冷，玉佩塞進她掌心，話說到一半便沒了力氣，只留下那句護好弟弟。
她一直以為母親只是替父親藏了信，沒想到林氏還記得軍需暗記，能從帳冊里看出倉號和批次。
韓青看著她。
「你娘是北境林家的人。」
趙大娘手裡的碗晃了一下。
「林家？」
「林家以前管過邊軍後勤，後來族中出事，只剩幾個孩子散在各處，林氏離開北境時年紀不大，識字和記帳卻是林家教出來的。」
韓青說，「她嫁給蘇戰之後，從沒把這件事告訴外人。」
顧辰聽到這裡，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
「將軍府舊檔里有北境林家的族譜記錄，等我父親回來，我會去查。」
蘇念念收起銅扣。
「現在先不查族譜，明日得先讓趙坤開不了口。」
「你想怎麼做？」
「讓他們自己把順序說錯。」
顧辰看著她。
「說具體些。」
蘇念念拿出一張空紙，把趙坤可能問的話寫了下來。
「他會先問我證據從哪裡來，再問韓叔是不是受我指使，最後會說孫叔受傷神志不清，柳掌柜貪圖軍糧生意，軍眷婦人只是在替我說話。」
「他會把所有人都說成和你有關係。」
「所以每個人只講自己的事情，韓叔只說紅線扣和當年運糧，柳掌柜只講商帳，軍眷只講領過的糧和軍餉，我在他們都說完後，補趙坤問漏的日期。」
「那你自己呢？」
「我只說我爹沒有死，趙坤卻一直在找我，說明他怕我手裡還有別的東西。」
顧辰抬眼。
「這句話不能在堂上說得太直。」
「我會問他，若我只是偽證，為什麼要派親兵帶迷香抓我。」
柳掌柜笑了一下。
「他若說那是親兵私下尋仇，你便讓他解釋副將府後院的黑泥和迷香從哪來。」
「趙六呢？」
趙大娘問，「人還在醫帳，他能不能出堂？」
「不能。」
顧辰答道，「他傷得太重，今夜不宜挪動，等將軍回來再讓他作證。」
「那佛堂的文箱怎麼辦？」
顧辰看向蘇念念。
「我已讓人守著後巷，若有人運箱，立刻攔下，若他們不動，等父親回來再查。」
蘇念念沒有反駁，伸手把蘇安畫的守兵換班圖攤開。
「安安說黑鞋兵每天繞到北邊，柳掌柜看見後窗有車印，說明他們已經準備好了退路，今晚不動，明早也會動。」
蘇安坐在趙大娘旁邊，認真補了一句。
「黑鞋兵還會摸腰上的牌子，走路時右腳拖地。」
顧辰看向他。
「你怎麼知道？」
「他每次路過都這樣走，我記了三次。」
蘇安掰著手指。
「第一次他拿空車，第二次他拿木箱，第三次他沒有拿東西，可他還往後院去。」
蘇念念把這句話記在紙上。
「這可以作旁證，明日你跟在趙大娘身後，不許離開。」
蘇安用力點頭。
「安安能記第四次。」
趙大娘連忙把他抱到腿上。
「記第四次之前，先把這碗粥喝完，別只記壞人，不記自己吃飯。」
蘇安低頭喝粥，眼睛還盯著桌上的銅扣。
蘇安：(ง •̀_•́)ง
「姐姐，銅扣能不能扣在安安衣服上，壞人來了，安安就說這是爹爹的東西。」
蘇念念把銅扣收進布袋。
「不能，壞人會先搶你的衣服。」
「那安安把衣服脫給他？」
「你敢脫一個試試。」
趙大娘把他按回懷裡。
「趕緊吃，明日還要跟著大人去看壞人挨罵。」
棚外風聲漸大，遠處傳來馬匹嘶鳴，顧辰抬頭看向外營。
「天快亮了。」
蘇念念把紙張分給眾人。
「明日讓柳掌柜先說商帳，韓叔接潼關，軍眷再說霉糧，顧哥哥最後講軍法，我補趙坤答不上的地方。」
「你把我放最後？」
「你一開口，趙坤會說將軍府偏袒，顧哥哥講軍法，他便得先回答軍令。」
顧辰看著她，手指在銅扣上停了一下。
「我會讓他回答。」
柳掌柜把商帳塞進懷裡，剛要說話，外面忽然跑來一個小兵，臉色發白。
「顧世子，醫帳出事了。」
顧辰掀簾出去。
「誰出事？」
小兵吞了口唾沫。
「孫魁被人下了毒，喉嚨腫得厲害，已經說不出話了。」
蘇念念站起身，銅扣從布袋裡碰出一聲輕響。
「帶我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