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鎮口貼著通緝盜糧細作的畫像,畫的就是你們姐弟和小黑。」
阿貴把那張揭下來的黃紙鋪在車板上,紙面粗糙,墨跡洇開大半,蘇安被畫成圓頭男孩,五官擠在一處全然不像,倒是小黑畫得醒目,脖子上還添了一隻銅鈴,下方歪歪扭扭寫著盜取軍糧、攜帳潛逃八個字。
柳掌柜翻過告示查看背面,紙角沒有縣衙正印,也找不到緝捕文書的編號,只蓋著一枚軍驛傳抄的小戳記,墨色極新,戳邊還沾著沒幹透的漿糊。
「沒有縣衙印,也沒有文書號,只有軍驛傳抄戳記,發告示的人趕在咱們前面。」
趙大娘一把將蘇安推進車廂,順手扯過氈布蓋住他的腦袋,又回頭瞪了畫像一眼,嘴裡的話帶著火氣。
「畫成這樣還好意思通緝,安安哪有這麼大的腦袋,他們連狗都畫得比孩子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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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安從氈布底下鑽出半個頭,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又把脖子伸長去夠畫像上那顆圓腦袋,比了比大小。
「趙嬸,安安的腦袋不大,裡面裝了好多東西。」
「是,裝了餅和糖,還裝了一根追壞人的木棍。」
蘇念念把畫像折成窄條塞進袖中,轉身拍掉蘇安帽上的草屑,彎腰替他繫緊鞋帶,手上的動作很輕,語氣卻沒有商量的餘地。
趙大娘帶安安換衣裳,裝成進鎮投親的母子,小黑留在車底板下,銅鈴先摘掉,布條也解了,省得叮噹響招人盯。
「你要去哪裡?」
「我跟挑柴的孩子混進去,看看告示是誰守著,再查鎮裡有沒有盤問路引的卡子。」
柳掌柜攔在車轅前,一隻手撐著篷布橫木,半個身子堵住她下車的路,臉上的笑早收乾淨了。
畫像都貼到鎮口了,她還敢自己進去,萬一守門的認出臉形,跑都來不及。
「畫上穿的是女童衣裳,臉也沒有畫准,我抹黑鍋灰以後跟著柴擔走,他們認不出來。」
陳三沒有說話,從貨車底下拖出一隻破竹筐扔到她腳邊,筐底還沾著干泥和碎樹皮。
他自己則把短刀橫在腰後,用麻布纏了兩圈,刀鞘貼著脊骨不會外露,又抓了一把炭末塗在下巴和耳後。
「我在後面跟著,若有人查你,便說你是替商隊撿柴的。」
蘇念念換上阿石的舊短衫,袖口挽了三道才露出手腕,頭髮全塞進粗布帽里,鍋灰從額角抹到下頜,背起竹筐混在幾個赤腳挑柴的孩子中間朝鎮門走。
守門的兩個兵丁只查貨車和成年男子的路引,對滿腳泥巴跑進跑出的孩子連眼皮都沒抬。
告示旁站著兩名軍驛雜役,衣服上沒有守城兵的布標,腰間也不掛刀,過路百姓掃一眼便走,沒人停下來細看。
賣菜的婦人甚至伸手撕下一張通緝畫像,翻過來墊在漏雨的竹筐底下,踩了兩腳壓平。
旁邊的漢子拿肘碰她,笑她膽大包天。
「軍驛貼的紙你也敢撕,抓了你怎麼辦?」
「沒有官印,誰知道真的假的,再說我連半袋軍糧都沒見過,哪有閒心替他們抓娃娃。」
挑擔的老頭插了句嘴,嗓門比那婦人還大,手裡的秤砣敲在木桿上咣咣響。
今日的糙米又漲了兩文,苦役營還在征修堤夫,這日子才要人命,兩個孩子能偷走幾車糧。
蘇念念蹲在菜筐旁撿爛菜葉,竹筐擋住大半張臉,耳朵卻把每一句牢牢收住。
百姓對告示不上心,軍驛雜役也只是站樁,鎮裡沒有組織逐戶搜查。
陳三從糧鋪方向繞回來,順手將一捆乾柴塞進她的竹筐,柴梢遮住了筐底的空包袱。
「鎮裡沒有縣衙差役盤查,客棧卻收到軍驛傳信,帶狗和孩子的客人都得登記。」
「阿石呢?」
「去流民棚打聽苦役營的消息,他晚些回來。」
兩人繞過主街,從鎮西一扇半塌的矮門出去,沿田埂走了小半刻才追上停在廢場外的柳記車隊。
趙大娘已經換成粗布婦人裝扮,蘇安戴著一頂遮住半張臉的舊氈帽,懷裡抱著裝雜物的布袋,兩條短腿在車尾晃來晃去。
「姐姐,趙嬸讓我叫她娘,可安安叫不出口。」
趙大娘捏了捏他的帽檐往下壓了壓,手指順便擦掉他嘴角的餅渣。
叫不出便喊大娘,誰家三歲孩子非得把輩分說清楚。
柳掌柜已經聯繫上北境商路的熟人胡掌柜,對方經營木炭和皮貨,偏院空著可以借住,但見面第一句話便把底線亮了出來。
「柳兄,你的人住多久都成,只是軍中的麻煩不能帶進我鋪里,我還有十幾個夥計靠這口飯吃。」
柳掌柜把一張商會保票放到桌上,手掌壓了壓票面才鬆開,紙角翹起又被他抹平。
他們只住兩日,貨車從後門進,若損壞院牆和貨物,照價賠。
胡掌柜沒有碰保票,兩根手指搭在茶碗沿上轉了半圈,茶水早涼透了,他也沒喝。
「錢好賠,軍爺拿人時可不聽我講價。」
蘇念念從柳掌柜身後站到桌邊,鍋灰還糊在臉上,短衫下擺沾著草籽和泥點,她抬頭看著胡掌柜,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壓住院裡的風聲。
他們不從前門進,也不會在鋪里露面,只想借偏院躲過鎮口盤查。
胡掌柜低頭看她一身鍋灰,又從袖裡抽出那張畫像比了比,畫上的女童梳著雙丫髻,眼前這個灰頭土臉的短衫小子怎麼看都不像。
「這告示真是沖你來的?」
「畫得不像我,不過他們要找的是我。」
「你倒實在,進來吧,後院柴垛底下有個空窖,真有人搜鋪子便藏進去。」
車隊分批從後門進入胡家貨棧,羅七被塞進木炭箱裡,箱蓋壓了兩塊石頭,由陳三和阿石一前一後抬進偏院。
阿石放下木箱時臉色不對,額上的汗還沒擦便開了口,流民棚里有個逃出來的修堤夫說苦役營這幾日死了十幾個人,糧食照舊冊數目發下去,進營時卻少了三成,傷兵被除名後塞去修堤,連藥都沒有。
「營里有沒有一個姓蘇的人?」
蘇念念手裡正解著包袱上的死結,細繩卡在指縫裡勒出一道淺痕,她的手停住了,繩頭懸在半空晃了兩下才落回布面。
「沒人知道,苦役名冊不對外,死了的只用草蓆捲走,連姓名都不寫。」
趙大娘伸手把她指縫裡的繩結接過去,三兩下便拆開了,布麵攤平露出裡頭疊好的乾糧和藥包。
先落腳,再想辦法查,你爹若真在裡面,咱們更不能亂。
蘇念念點了點頭沒再說話,轉身幫蘇安鋪床,把氈毯的邊角掖進乾草底下,又摸了摸弟弟的額頭確認不燙。
院外忽然傳來木箱倒地的悶響,緊接著便是小黑急促的吠叫。
羅七趁夥計交接炭箱時撞開箱蓋,拖著捆住的雙手朝後門跑,腳上的草鞋跑掉一隻,赤腳踩在濕泥里打了個趔趄還沒站穩,小黑已經從柴垛後撲出,前爪搭住他的後背將人按倒在地,牙齒叼住他的後領往回拖。
「放開我,你們進了北境也沒用,蘇戰女兒跑不了!」
院裡幾個人的動作同時停住,搬貨的夥計手裡的麻袋落在腳面上都沒察覺。
陳三三步跨過去用膝蓋壓住羅七的腰,把他的臉摁進泥地里,小黑才鬆了嘴退到一旁,喉嚨里的低吼還沒斷。
蘇念念走到羅七跟前蹲下,泥水濺在她的鞋面上,她沒有躲。
「你早就知道我是誰?」
羅七把臉偏向另一邊,牙關咬得死緊,喉結動了一下卻沒吐出半個字。
蘇念念沒有再問,她站起身,低頭看著他鞋底留下的泥印,又伸手摸了摸藏在衣襟內層的玉佩。
一路追來的殺機不只衝著潼關那本糧帳,她從蘇家村逃出來的那一日起,趙坤的人或許就在等著蘇戰的孩子自己露面。
「趙坤要找的從來不只那本糧帳,他要找的是蘇戰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