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處木柵欄外。塵土飛揚。
「你這狐狸精!也不撒尿照照自己什麼德行!」一個穿灰布夾襖的胖婦人雙手叉腰。唾沫星子直噴在對面女子的臉上。
「沒名沒分就想攀附軍爺?真不要臉!」另一個瘦高婦人跟著指指點點。手指幾乎戳到對方的鼻尖。
秦霜牽著秦歲。站在木柵欄內側的陰影里。目光穿過柵欄縫隙。落在空地中央。
被圍在中間的女子約莫二十歲。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羅裙。沒有任何首飾。面容清秀。
她雙手死死抱住一面用黑布包裹的木製牌位。低著頭。
「讓一讓。我要回藥鋪。」年輕女子聲音發顫。腳步往後挪。
「回藥鋪?你那破藥鋪還開得下去?」胖婦人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去推女子的肩膀。「天天端著熬好的藥往秦烈秦把總的營房送。你當你是什麼人?把總娘子?」
年輕女子後退半步。護住牌位。「秦把總受了傷。我只是按方送藥。」
「按方送藥?這大營里幾萬號人。怎麼不見你給別人送!」瘦高婦人嗤笑。「你爹沈郎中都死了一年了!你還抱著個牌位到處晃。剋死了親爹。現在又來克軍爺!」
聽到「沈郎中」三個字。年輕女子猛地抬起頭。臉色漲得通紅。
「不許說我爹!」她拔高音量。雙眼睜圓。
「哎喲!還敢頂嘴!」胖婦人擼起袖子。「怎麼。想打人啊?大傢伙看看。秦烈的相好發火了!」
秦歲抓緊秦霜的衣角。「阿姐。她們在罵人。」
「閉嘴。看戲。」秦霜低聲下令。
旁邊幾個排隊等文書的軍屬湊在一起。交頭接耳。
「那是沈清音吧。沈郎中的獨女。可惜了。」一個老婦人搖頭。
「可惜什麼。一個孤女。在軍營外開頭疼腦熱的藥鋪。不找個靠山怎麼活。」一個漢子冷哼。「秦烈現在可是把總。攀上了。以後就是官太太。」
「我看沈家丫頭不是那種人。」另一個挑擔子的貨郎開口。「秦百夫長以前受過沈郎中的恩。人家送藥也是報恩。」
「報什麼恩。天天送。誰信吶。」漢子撇嘴。「這不。惹了其他軍屬眼紅了。」
秦霜目光鎖定沈清音的臉。
沒有塗脂抹粉。眼眶通紅。緊咬著下嘴唇。下嘴唇滲出一絲血跡。
胖婦人的手指戳在沈清音的肩膀上。
「你個不要臉的賤蹄子!秦把總可是有家室的人!他婆娘雖然死了。老家還有一雙兒女!你算哪根蔥!」胖婦人罵罵咧咧。
沈清音沒有還手。側過身。死死護著黑布包裹的牌位。
「秦把總的家事。與我無關。麻煩讓一讓。藥鋪還有病人。」沈清音再次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不讓!今天不把話說明白。你休想走!」胖婦人一把揪住沈清音的衣袖。用力一扯。
「呲啦。」粗布衣袖裂開一道口子。露出一段蒼白的手臂。
沈清音身體一晃。踉蹌兩步。單膝跪在地上。
木牌位從黑布中滑出一角。上面刻著「先考沈……」的字樣。
沈清音慌忙將牌位重新裹緊。抱在懷裡。站起身。
她沒有再理會胖婦人。低下頭。硬生生撞開瘦高婦人的肩膀。快步衝出人群。
「你跑什麼!心虛了!」胖婦人在後面大喊。
沈清音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營外的帳篷後。步伐急促。
「都別吵了!軍營重地。再鬧事全部抓去打軍棍!」小旗官走出來。手按在腰刀上。厲聲大喝。
胖婦人趕緊鬆開手。堆起笑臉。「軍爺。我們就是隨便聊聊。沒鬧事。」
「聊聊也不行!散了!」小旗官揮手。
婦人們一鬨而散。
「阿姐。那個姐姐跑了。」秦歲拽了拽秦霜的袖子。
「嗯。」秦霜收回視線。
「她哭了。」秦歲指著沈清音離開的方向。
「她沒哭。她忍住了。」秦霜轉身。牽起秦歲。
「阿姐。她是不是爹爹的……」秦歲撓了撓頭。想不出詞。
「不知道。不關我們的事。」秦霜邁開腳步。
「那我們現在幹嘛?」
「回棚子。睡覺。」秦霜走向木柵欄後。
「爹爹呢?不找爹爹了嗎?」秦歲邁著短腿跟上。
「小丫頭。」小旗官叫住秦霜。「秦把總明日午後歸營。你帶著弟弟在此歇息。切莫亂跑。營里規矩嚴。亂闖要掉腦袋。」
「多謝軍爺提醒。」秦霜抱拳。
「去吧。棚子裡有水和乾糧。自己拿。」小旗官轉身走回桌案。
秦霜牽著秦歲。大步走向低矮的軍屬安置棚。
入夜。軍屬安置棚內。
十幾個家眷擠在乾草堆上。鼾聲和夢囈聲此起彼伏。
棚外。巡邏士卒的腳步聲整齊劃一。
「一。二。三。四。」
秦歲裹在破棉被裡。四肢攤開。睡得正沉。
秦霜躺在旁邊的乾草上。
翻身。面朝木柵欄縫隙。
再翻身。面朝秦歲。
她坐起身。解開水壺的塞子。看了一眼。重新塞緊。
整理好地上的綁帶。疊成方塊。
右手探入袖管。抽出短匕。
左手扯過一塊干布。貼在刀刃上。用力擦拭。
一下。兩下。三下。
刀面光潔如新。倒映著棚外微弱的火盆光亮。
秦霜繼續擦拭。動作機械。速度越來越快。
平時只需三息便能收刀。今日足足擦了半盞茶的時辰。
短匕在布面上來回滑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爹爹……」秦歲在睡夢中砸吧著嘴。翻了個身。「大雞腿……」
秦霜擦刀的手猛然頓住。
短匕懸在半空。
她偏頭。看著秦歲睡熟的臉。
大營的號角聲在極遠處嗚咽。
秦霜將短匕插回袖管。綁緊。
雙腿曲起。雙手抱住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
目光穿過安置棚破爛的頂棚。直直盯著夜空中的冷月。
一息。兩息。
秦霜放下雙腿。重新躺平在乾草上。
扯過破被角。蓋住下半張臉。
閉上眼睛。
棚外的更夫敲響破鑼。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更聲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