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還有三百里路。」巡檢閉口。
秦霜握緊秦歲的手。「來得及。」
巡檢轉身。「王虎。趙亮。出列。」
兩名穿著皂色驛卒服的漢子跨步而出。「在。」
「秦烈是前線殺敵的悍將。他的一雙兒女。必須完好無損地送到薊城大營。」巡檢背著手。「少一根頭髮。拿你們是問。」
「大人放心。卑職定拼死護送。」王虎抱拳。
巡檢看向秦霜。「小丫頭。快馬顛簸。你這身子骨吃得消?」
「吃得消。越快越好。」秦霜直視巡檢。
「好。此去三百里。沿途有三個驛站換馬。日夜兼程。兩天半可到。」巡檢點頭。
「多謝大人安排。」秦霜開口。
「路上不可耽擱。遇關卡直接亮我巡檢司令牌。」巡檢拿出一塊銅牌。扔給王虎。
「遵命。」王虎接住銅牌。塞進懷裡。
「小丫頭。本官只能送你到薊城大營外。」巡檢看著秦霜。「至於怎麼進大營。怎麼找你爹。全靠你自己了。」
「到了大營外。我自有辦法。」秦霜語氣平淡。
「好氣魄。去吧。」巡檢揮手。
李鐵柱拄著木拐。上前兩步。
「大人。草民斗膽。這丫頭雖剛強。畢竟年幼。路上還請兩位驛卒兄弟多加照拂。」李鐵柱重重抱拳。
「老兵放心。我們知曉輕重。」王虎回應。
李鐵柱轉向秦霜。「丫頭。我這斷腿走不快。不能隨你北上了。」
「李叔。去哪。」秦霜問。
「安陽縣有我舊日袍澤。我帶家小去那邊落戶。討口飯吃。」李鐵柱拍了拍斷腿。
「李叔保重。」秦霜開口。
李鐵柱眼眶泛紅。「秦大哥的恩情。我這輩子還不完。你見到他。替我帶句話。」
「大叔請講。」
「就說鐵柱還活著。讓他多殺幾個匈奴狗。替死去的兄弟報仇。」李鐵柱聲音發緊。
「我定帶到。一個字不差。」秦霜直視他的雙眼。
「大壯。虎子。路上千萬照看好柳家嫂子和小魚。別走偏路。」李鐵柱轉頭叮囑。
「大叔放心。誰敢動柳嬸。先問過我的棍子。」趙小虎回應。
「我這身力氣也不是白長的。」周大壯拍打胸脯。
「好。好。」李鐵柱拉著妻兒讓開道路。
趙小虎捏著木棍走過來。「姐。」
「說。」秦霜看著他。
「我們不能跟著馬跑。你先走。」趙小虎眼眶微紅。挺直胸膛。
「管好隊伍。別生亂。遇事多動腦子。少動手。活著走到薊城。」秦霜下達指令。
「姐放心。我趙小虎說話算話。到了軍營安頓好。我來找你。」趙小虎握緊木棍。
「軍營重地。不收閒人。不可亂闖。」秦霜聲音轉冷。
「我不闖。我在軍營外面守著。你總有出來的時候。」趙小虎梗起脖子。
周大壯扛著包裹湊過來。「我也去薊城。」
秦霜看向他。
「我有一把子力氣。去城裡打鐵找活干。絕不餓死。」周大壯拍了拍胸脯。
「薊城遠。你們靠兩條腿。需走半月。」秦霜開口。
「走一個月也去。恩人在哪。我就去哪。我認死理。」周大壯大聲回答。
趙小虎插話。「姐。我算過了。我們走得快些。十天也能走到。到時候我們在薊城南門外的那棵大柳樹下做個記號。你若出來。就去那找我們。」
「軍營在城北。你們去城北找客棧。」秦霜手指敲擊身側的木板。「在牆根畫三個圓圈。我看到便知。」
「記下了。城北。三個圓圈。」趙小虎重重點頭。
「我打鐵手藝還成。到了薊城就去鐵匠鋪幹活。賺了錢請恩人吃肉。」周大壯接話。
「管好自己。別惹事。」秦霜看著周大壯。
「絕不惹事。悶頭幹活。」周大壯連聲答應。
秦霜面色稍緩。微微點頭。
「你們去薊城城裡等我消息。」
兩人齊齊站直。「曉得。」
柳氏捂著胸口咳嗽。走上前。眼淚掉下來。
「恩人。」柳氏聲音發顫。
「柳嬸。」秦霜看過去。
「這一路多虧了您。若不是您。我們母女早成白骨了。這救命之恩。無以為報。」柳氏屈膝。
「各取所需。不必掛齒。」秦霜抬手托住她的胳膊。
「您是做大事的人。我們不拖累您。」柳氏抹掉眼淚。「小魚。過來。」
柳小魚走上前。伸出手。「歲兒。給姐姐抱抱。」
秦霜鬆開手。秦歲走過去。
柳小魚一把抱住秦歲。眼淚掉在秦歲脖子裡。
「歲兒。到了那邊。不能亂跑。軍營里都是拿刀的軍爺。刀劍無眼。碰到會流血。」柳小魚吸著鼻子。
「歲兒不跑。歲兒跟著阿姐。」秦歲抬手去擦柳小魚的臉。
「要多穿衣裳。北邊冷。風大。別凍著生病。」柳小魚抽噎。
「歲兒穿了阿姐給的厚衣裳。不冷。」秦歲拍了拍自己的衣服。
「小魚姐姐不哭。小魚姐姐一起去找爹爹。」秦歲癟起嘴。
「姐姐走得慢。跟不上大馬。歲兒先去。」柳小魚鬆開手。退後一步。
「歲兒要小魚姐姐。」秦歲伸手去抓她的衣角。
「歲兒乖。以後姐姐去薊城看你。」柳小魚捏緊衣角。
「真的?」秦歲仰起頭。
「真的。拉鉤。」柳小魚伸出小拇指。
秦歲伸出小拇指。勾在一起。「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秦霜牽回秦歲。
轉身。手探入包袱。
意念微動。兩塊五兩的碎銀。五張干硬的麵餅。落入掌心。
包裹在灰布里。
秦霜轉身。走到柳氏面前。
把灰布包塞進柳氏手裡。
柳氏手指觸碰到硬物。臉色一變。「恩人。這使不得。您已經給得夠多了。」
「拿著。路費。」秦霜按住她的手。
「恩人。您去軍營也需打點。這銀錢我們絕不能收。」柳氏推脫。
「薊城物價不比這裡低。你們還要吃飯。」秦霜加重力氣。「拿著。我還有。」
柳氏握緊布包。雙膝一彎。「恩人……」
「別跪。留著力氣趕路。」秦霜雙手扶住她。
柳氏站直身體。眼眶通紅。「恩人保重。」
驛卒牽來兩匹高頭大馬。
「小丫頭。上馬。」驛卒王虎翻身上馬。握緊韁繩。
另一名驛卒趙亮跨上馬背。
秦霜抱起秦歲。走到馬前。
趙亮伸手。「把男娃遞過來。我帶著。你跟你王叔同乘。」
「我帶他。」秦霜搖頭。
「馬跑得快。你個六歲娃娃抓不住他。掉下去就是爛泥。」趙亮堅持。
「我能抓住。」秦霜看了一眼趙亮。
秦霜單手扣緊黑色尼龍背帶的卡扣。發出清脆的響聲。
「趙亮。別廢話。她爹是秦百夫長。虎父無犬女。拉她上來。」王虎開口。
趙亮探出身子。伸手抓住秦霜的左臂。往上一提。
秦霜雙腳離地。穩穩落在趙亮身前。
秦歲被死死護在秦霜胸前。
「抓緊馬鞍。」趙亮下令。
秦霜雙手扣住馬鞍前沿。骨節泛白。
「坐穩了。」趙亮拉緊韁繩。
秦霜回頭。
長街上。
李鐵柱一家、柳氏、柳小魚、趙小虎、周大壯。站成一排。
目光齊齊追隨馬背上的秦霜。
「姐。薊城見!」趙小虎揮舞著手裡的粗木棍。
「恩人保重!」周大壯大喊。
「歲兒乖!」柳小魚踮起腳尖。
秦霜轉頭。目光掃過那排人。
一個月前。秦家柴房門開。只有她與秦歲。
此時。長街之上。一排人錯落站立。
趙小虎捏著木棍。周大壯扛著包裹。柳氏牽著柳小魚。李鐵柱拄著木拐。
秦霜微微點頭。轉回視線。
「駕!」王虎大喝。
「駕!」趙亮雙腿夾緊馬腹。
兩匹快馬四蹄騰空。衝出平陽鎮。
風聲刮過耳畔。
「阿姐。馬馬跑得快。」秦歲在綁帶里大聲喊。
「閉上嘴。別吃風。」秦霜單手按住他的後腦勺。
秦歲把臉埋進背帶里。
秦霜直視前方。
黃土官道筆直向北。
三百里。兩天半的快馬路程。
終於。快到了。
薊城大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