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霜直視李鐵柱。眼神極冷。
「幫我找一找當地的駐軍巡檢。」
李鐵柱握緊木拐。重重杵在黃土上。「包在我身上。我雖退伍。也是北境軍出身。鎮上廂軍巡檢見我腰牌。必會通融。」
秦霜點頭。「明日進鎮。」
次日。平陽鎮口。
青磚城牆高聳。鎮門半開。兩列廂軍持長槍立於兩側。盤查路人。
隊伍停在路障前。
李鐵柱跳上前。從懷中摸出退伍軍牌。遞給守門小旗官。
「軍爺。老兵攜家眷過路。」李鐵柱抱拳。
小旗官接過腰牌。看了一眼。遞還。「退伍的。進去吧。別惹事。」
「曉得。」李鐵柱收好腰牌。
黑騾拉著木車。跨過城門檻。
鎮內商鋪半開。街邊擺著小攤。人聲喧鬧。
秦霜坐在車轅上。目光掃過主街。
「大壯。去右側那條死巷。找個不起眼的客棧。」秦霜下達指令。
「好嘞!」周大壯推著車尾。用力一轉。
騾車拐入偏巷。停在「老陳客棧」門前。
秦霜跳下地。拿出一塊碎銀扔給客棧掌柜。
「兩間下房。餵飽騾子。」
掌柜接住碎銀。眉開眼笑。「客官樓上請!」
二樓客房。木門關死。
秦霜把包袱扔在床上。
「大壯。柳嬸。你們待在屋內。誰敲門也不准出聲。」秦霜下令。
柳氏連連咳嗽。「恩人。你帶歲兒去哪?」
「去街上轉轉。」秦霜解開秦歲的外套。換上一件灰布衣裳。
趙小虎抓起粗木棍。跨步擋在門前。「姐。我跟你去。那惡婆娘有打手。你帶個娃娃。吃虧。」
「讓開。」秦霜冷眼看他。
「不讓。我說過拿命護你。」趙小虎梗起脖子。
秦霜左手探出。扣住趙小虎握棍的手腕。向下猛壓。
趙小虎手臂一麻。木棍脫手。
「你去。獵物就不敢咬鉤了。」秦霜鬆開手。踢開木棍。「引蛇出洞。懂嗎。」
趙小虎揉著手腕。退後半步。「引那個惡婆娘?」
「她找了我一路。該給她個交代。」秦霜牽起秦歲的小手。
轉身看向李鐵柱。
「李叔。去巡檢司。」秦霜開口。
李鐵柱站直身軀。「丫頭。我該怎麼報案?」
「說有賊人流竄至此。正在街頭暗售軍屬骨肉。手裡有刀。極度兇悍。」秦霜直視他。
「販賣軍屬。還是持刀悍匪。這可是掉腦袋的大案。巡檢司定會傾巢出動。」李鐵柱眼睛一亮。
「我要的就是他們傾巢出動。」秦霜拉開木門。「帶巡檢司的人。去主街最大的茶攤坐著。點上茶。等。」
李鐵柱重重抱拳。「大叔辦事。你放心。」
李鐵柱拄著木拐。先一步走出客棧。
平陽鎮主街。日頭高懸。
秦霜牽著秦歲。走在青石板路上。
街邊小販叫賣聲此起彼伏。
「肉包子!熱騰騰的肉包子!」
「阿姐。香。」秦歲停下短腿。吸了吸鼻子。
「不吃包子。」秦霜拉著他繼續往前走。
前方一個草把子上。插滿紅亮的山楂。
秦歲咽下一口唾沫。「阿姐。糖葫蘆。」
秦霜走過去。排出兩枚銅板。落在木桌上。
「拿一串。」
小販拔下一串最大最紅的。遞過。
秦霜接住。塞進秦歲手裡。「吃。」
秦歲雙手抱住竹籤。用力咬下一顆。酸甜的汁水溢出。
「好吃。阿姐也吃。」秦歲把糖葫蘆舉高。
「你吃。」秦霜蹲下身。直視秦歲的雙眼。
「歲兒。看著我。」秦霜聲音壓低。
秦歲停止咀嚼。呆呆看著她。
「待會兒。會有壞人來抓我們。」秦霜開口。
秦歲眼眶一紅。「壞人?大伯母?」
「對。是她。」秦霜幫他擦掉嘴角的糖稀。「記住。她抓你時。大聲哭。哭得越大聲越好。」
「歲兒會哭。」秦歲癟起嘴。
「光哭不行。要喊話。」秦霜一字一頓。「喊『人牙子』。喊『救命』。能記住嗎。」
秦歲重重點頭。「歲兒記住了。喊人牙子。喊救命。阿姐教過的。演戲。」
「演得好。晚上給你買大雞腿。」秦霜站起身。
「歲兒要吃兩個。」秦歲握緊糖葫蘆。
街道轉角處。
三個身影擠出人群。
居中一人。顴骨凸出。三角眼。穿著一身灰布夾襖。正拿著一張破紙見人就問。
正是王氏。
身旁跟著兩個乾瘦漢子。穿破爛短打。腰間別著生鏽的砍刀。
「你這婆娘。到底靠不靠譜!我們兄弟跟了你三百里地了!」閒漢賴三吐出一口黃痰。不耐煩地抱怨。
「就是。說好的十兩懸賞。連個鬼影子都沒見著。再找不著人。先把定金結了!」閒漢狗四拿刀柄敲擊大腿。
王氏滿臉油汗。咬牙切齒。「催什麼催!那小賤種帶個拖油瓶。能跑多快!定是藏在哪個鎮子裡了!」
「這平陽鎮多大。上哪找去?」賴三翻了個白眼。
王氏一把拽住一個路過的書生。「見過這紙上的倆娃娃嗎!」
書生甩開她的手。「瘋婦!滾開!」
王氏罵罵咧咧。轉過頭。
視線越過密集的人群。
直直撞上站在糖葫蘆攤前的秦霜。
王氏眼珠猛地凸起。死死定住。
狂喜。怨毒。憤怒。在臉上一併炸開。
「小賤種!」王氏尖叫出聲。聲音刺破長街的喧鬧。
她大步衝上前。伸手撥開擋路的人群。「讓開!都給老娘讓開!」
賴三和狗四對視一眼。拔腿跟上。
秦歲嚇得一哆嗦。手裡的糖葫蘆掉在青石板上。沾滿灰土。
「阿姐。大伯母。」秦歲往秦霜身後躲。
秦霜站定。未退半步。
「跑啊!你個爛下水的東西怎麼不跑了!」王氏衝到跟前。五指成爪。狠狠抓向秦霜的衣領。
秦霜向左側身。避開那一爪。
「你認錯人了。」秦霜聲音清脆。
「放你娘的狗臭屁!燒成灰老娘也認得!」王氏撲了個空。氣急敗壞。指著秦霜的鼻子破口大罵。「偷了老娘的金耳環和三兩銀子!你還敢跑!今兒個老娘非抽死你不可!」
圍觀路人迅速聚攏。指指點點。
「大白天的。抓賊呢?」
「這倆娃娃能偷金耳環?」
王氏雙手叉腰。衝著人群大喊。「都給我看清楚了!這是我親侄女!家賊難防!偷了錢逃命!我這就抓她回去見官!」
賴三和狗四雙手抱胸。擋住秦霜的退路。
「小丫頭。老實點。跟我們走。免得受皮肉苦。」賴三冷笑。
秦霜低下頭。肩膀劇烈聳動。
再抬起頭時。眼眶通紅。淚水決堤。
「哇——」秦霜放聲大哭。聲音極度悽厲。
「救命!」秦霜一把抱起秦歲。連連後退。「我不認識她!我不認識她!」
秦歲配合著大嚎。「人牙子!壞人!救命啊!」
王氏上前去拽秦霜的胳膊。「還敢裝蒜!跟我回去!」
「別碰我!」秦霜跌坐在地。死死護住秦歲。
她仰起頭。衝著圍觀人群撕心裂肺地喊。
「救命!這個人要賣我和弟弟給人牙子!」秦霜哭得滿臉是淚。聲音悽慘至極。
「我爹是北境軍的兵!她是我大伯母不是我親娘!」
此言一出。人群瞬間炸鍋。
「軍屬?」
「賣軍兵的骨肉?這可是死罪!」
幾個青壯漢子往前跨出一步。指著王氏。
「你這婆子。心太黑!連軍爺的娃都敢賣!」
「怪不得娃娃說不認識你!原來是人販子!」
王氏臉色漲紅。指著秦霜的手指直哆嗦。「你個滿口噴糞的小畜生!我今兒撕爛你的嘴!」
王氏掄起巴掌。扇向秦霜的臉。
人群外。三十步遠的茶攤上。
十幾個身穿官服的巡檢司衙役推開長凳。
腰刀出鞘。刀鋒對準了人群正中的王氏。